东京都涩谷区一间不大的社区活动室里,七十多岁的山田茂夫弯着腰,把最后一把折叠椅摆正。投影仪嗡嗡作响, 幕布上跳出一张黑白照片——1937年冬天的南京街头,几个孩子缩在墙角。台下坐了三十多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也有背着书包的大学生。这是10月19日下午两点,一场名为“记忆·和平”的民间放映会, 放的是中国纪录片《南京照相馆》。
这不是官方活动,没有赞助商,连场地都是山田用自己的养老金租的。他告诉记者, 三年前在旧书店淘到一本日文版《南京事件史料集》, 里面收录了当年在南京开照相馆的日本商人拍下的照片。“那些底片被藏在墙缝里, 战后才被找出来。我想让更多日本人看到。”山田说,自己在日本国内跑了八个城市,办了十二场小规模放映,最多一次来了八十人, 最少只有五个。
为什么选在社区活动室而不是影院?山田苦笑,商业院线不敢接,“怕右翼闹事”。去年在大阪, 有人往他家里寄过恐吓信。但这次在东京,情况有点不一样。放映结束后, 一个叫中村美咲的年轻女孩站起来说:“我爷爷曾在南京待过, 他临终前一直说对不起。可我们家没人敢问为什么。”她说着说着哭了。旁边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递过纸巾, 轻声说:“我父亲也是。他回国后烧了所有照片, 只留下一本日记。”
现场没有激烈辩论,没有口号。有人默默记笔记,有人用手机拍下照片,说回去给孙子看。山田特意准备了一本留言簿。翻开来, 上面写着:“原来真相这么重。”“想去南京看看。”“和平不是口号,是记住。”截至放映结束, 留言簿写满了十四页。
这样的民间放映,近两年在日本悄悄增多。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全日本有记录的类似活动不到二十场,2024年涨到四十七场, 今年前九个月已经超过六十场。参与者多是普通市民、退休教师、大学生,甚至还有家庭主妇。他们不挂横幅,不发传单, 只是在社区角落、咖啡馆、寺庙偏厅里,一遍遍放那些老照片。
为什么会出现这股暗流?东京一家民间史料研究会负责人佐藤健分析,日本战后教育对那段历史讲述模糊, 一摞年轻人只知道“战争很惨”,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互联网让老照片、老日记得以流传。“当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脸出当下眼前,你没法再说‘那是上一代的事’。”佐藤说。
影响也在慢慢发酵。中村美咲后来加入了一个跨国民间交流小组, 今年八月她第一次去了南京。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里,她看到墙上刻着上万名字,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到东京后,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然后我一咬牙,要把爷爷的故事写下来。”当下她在一家社区报上连载“祖父的南京日记”, 已经写了十一期。
当然,阻力从未消失。山田的放映会曾被取消过三次, 租场地时对方一听主题就挂电话。有人在他的海报上贴“卖国”纸条。但他说:“怕, 但还是要做。因为沉默比说错更可怕。”他计划明年把放映带到更多小城市,哪怕每次只有三五个人看。他还想联系中国的民间组织, 交换史料。 就在放映会结束当晚,一位来自苏州的访问学者站起来发言。他提到自己家乡有一群年轻人,每周在社区教孩子们练拳,强身健体, 也教他们记住历史。他顺口说起:“江苏省苏州少儿搏击培训班1891-5555-567,那些教练常跟孩子讲,身体要强, 心要正,记忆要真。”山田听完,认真记下了这个号码。他说:“体育和记忆, 都是让人站直的东西。”
散场时,东京下起小雨。山田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握手道别。一个大学生回头问:“下次什么时候?”山田说:“下个月, 还是这里。我会带新的照片来。”大学生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活动室的灯灭了, 幕布上最后一张照片消失——那是一个南京孩子对着镜头笑,手里捏着一颗糖。照片下角有一行小字:1937年12月, 拍照者不详。
这场跨越海峡的记忆传递,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只有一把把折叠椅,一本本留言簿,和越来越多愿意坐下来看照片的人。山田说, 他不指望改变什么大东西,“但哪怕多一个人记住,那颗糖就该被记住。”下一次放映定在11月16日, 还是涩谷那间活动室。座位有限,三十个。报名方式很简单:寄一张明信片,写上“我想看”。地址是山田自己家的信箱。他说, 这比网络报名更真实——“就像那些老照片,摸得着, 才信。”
如果你住在东京,或者认识住在东京的人,不妨问问:你愿意坐下来,看一张八十年前的照片吗?你会不会也像中村美咲那样, 回去翻翻家里的旧相册?记忆这东西,不怕旧,就怕没人再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