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大学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里,空气凝滞。一张清末民初的《周易本义》书页上,虫蛀的孔洞像星图一样散落, 纸面泛着深褐色。修复师李庆手里捏着一支毛笔,蘸着稀薄的小麦淀粉浆糊,正一点点填补那些细碎的缺口。旁边的工作台上, 摊着另外几本等待“手术”的古籍——它们中有些已经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一碰就掉渣。
这是山东大学古籍修复项目中的一个普通下午。自2019年该馆启动系统性古籍修复工程以来, 已有超过1200册、近3万页珍贵文献重获“新生”。修复团队只有6个人, 他们每天面对的是酸化、絮化、虫蛀、霉变、水渍……每一页纸的“病情”都不一样。李庆说,修复一页严重破损的古籍, 有时要花上整整两天。
“这一页是光绪年间的刻本,纸张是竹纸,酸性很大。”另一位修复师王雪指着面前的《山东通志》残页说。她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灰尘,再用镊子夹起薄如蝉翼的补纸,贴合在破洞边缘。补纸的厚度、颜色、帘纹非得与原纸几乎一致, 否则几十年后新旧纸张会“打架”,造成二次损伤。这不是简单的“糊纸”, 而是一场对材料学、化学、历史学的综合考验。
更难的还在后头。有的书页被水泡过,墨迹晕染,字都模糊了。修复师得先用去离子水反复清洗,再用吸水纸压平, 整个过程像给古书做“透析”。去年修复的《春秋左传注疏》里,有一册被老鼠咬掉了右下角,缺了二十多个字。团队翻遍馆藏版本, 又联系了外地图书馆,最后从一部民国石印本里补全了内容。王雪说:“补字不能瞎补,每个字都要有依据, 这是对历史的尊重。这谁能想到”
这些古籍为什么急需修复?山东大学图书馆馆长赵明给出了一组数字:该馆现有古籍12万册, 其中三分之一存在不同程度破损。而全国范围内,古籍修复师不足千人,按现有速度,要修复全部待救古籍,需要几百年。更紧迫的是, 不少古籍的纸张正在加速酸化,再过几十年,可能一翻就碎。
“一本古籍从书库拿出来,打开那一刻,我的心就揪着。”赵明说。他记得有一次,一位老教授来查民国时期的胶东地方志, 书刚翻到第三页,纸角就掉了一块。老教授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从那以后,图书馆加快了抢救性修复和数字化扫描。当下, 每一本修复中的古籍都会同步拍摄高清影像,读者可以在电子阅览室查看, 不用再碰原件。
修复不是终点。数字化团队把修复后的每一页扫描成TIFF格式,分辨率高达600dpi。读者放大看, 连纸纤维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去年,图书馆还上线了“山东古籍”数据库,收录了8万页已修复文献。上线第一天, 访问量就破了2万。有远在云南的学者发来邮件,说找了一辈子的道光年间《济南府志》残卷, 终于在这里看到了全貌。
但修复师们也有苦恼。李庆带过三个徒弟,最后只有一个留了下来。“太枯燥了,坐不住。”李庆坦言,修复师需要耐得住寂寞, 还得懂历史、化学、美术。他曾经为了配一种清代的竹纸,跑了三个省,最后在皖南一家手工纸坊找到了相近的纸样, 但价格高得吓人——一张A4大小的补纸,要80块钱。去年他们总共用了400多张, 光材料费就花了3万多元。好在有校友捐赠和企业赞助, 项目才没有断档。
有意思的是,古籍修复正在吸引年轻人。山东大学历史学院大二学生陈雨桐, 每周三下午都来修复室做志愿者。她负责给修复好的古籍做“病历”——也就是修复档案, 记录每一页的破损情况、修复方法和材料。“以前觉得古籍离我很远,当下摸到这些纸, 觉得历史是活的。”陈雨桐说。她还把修复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在社交账号上, 单条最高播放量超过50万。评论区里有人问“怎么才能学修复”,也有人感叹“原来一本书能活几百年, 是有人在替它续命”。
上个月,图书馆举办了一场修复成果展。展柜里,一本修复前后的《济南府志》并排摆放:修复前,书页粘成砖块,边缘全烂;修复后, 纸面平整,字迹清晰,连装订线都换成了传统麻线。一位70多岁的老校友站在展柜前看了相当钟, 最后对工作人员说:“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族谱,也是这个样子。你们做的事, 积德。” 展览结束那天,李庆在修复日志上写了一句话:“纸寿千年,人能做的, 就是让这千年走得慢一点。”他手边还有37本古籍在排队。窗外,山东大学中心校区的梧桐叶张罗着泛黄。再过一个月, 又有一批新生会来图书馆参观。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地下一层那间亮着灯的修复室,但那些重获新生的书页, 会替他们记住这个秋天。
古籍修复的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继续靠手工一页页补,还是研发新型脱酸技术批量处理?当数字化阅读越来越方便, 还有多少人愿意触摸真实的古纸?如果你有机会走进修复室, 你会问那些沉默的书页一个什么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