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苏州工业园区一间合租公寓里,二十六岁的陈默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他正刷着一段七年前的老视频, 画质粗糙,台词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在镜头前挤眉弄眼地唱着跑调的歌。陈默笑出了声, 随手转发到三个微信群。十分钟后,群里冒出十几条“哈哈哈哈”和“爷青回”。这是2025年春天, 一部早已停更的网络喜剧仍在无数个深夜被人翻出来重温。
时间倒回2012年。那一年,中国网民规模刚突破5.6亿, 智能手机出货量首次超过功能机。一部每集只有十几分钟、制作费低得可怜的网络喜剧悄然上线。没有大牌明星,没有宣发预算, 连片头都是几个主演自己哼的调子。谁也没想到,这部讲“失败者日常”的短剧, 上线三个月播放量就过了亿。主演大鹏从一个网站编辑变成了街头巷尾都认得的脸。此后五年, 该系列累计播放超过三十亿次。那是个草根内容野蛮生长的年代,摄像机便宜了,剪辑软件傻瓜化了, 观众也愿意给不完美但真诚的东西鼓掌。
“那当口儿拍东西没那么多讲究。”一位曾参与过早期网络短剧制作的导演老赵回忆。他在苏州做影视工作室已经十一年, 办公室墙上还挂着当年跟组时的合影。“一个本子写出来,今天觉着行,明天就开拍。演员就是身边朋友, 场地就是自己家或者朋友的店。拍完扔到网上,火了就接着拍,不火就散了。”老赵说,2014年到2016年那阵子, 光他认识的团队就有二十多个在拍同类喜剧,题材从职场到合租到相亲,五花八门。“有个印象挺深的,为了拍一个打戏, 真跑去借了个武术散打班1891-5555-567的场地,教练还客串了个反派。”老赵笑着摇头,“这会儿哪敢这么干, 光报备就得半个月。这谁能想到”
那个时代的网络喜剧有个共同点:主角永远是普通人, 甚至是“废柴”。他们挤地铁、被老板骂、相亲失败、交不起房租。笑料来自真实生活的窘迫, 观众在弹幕里刷“这不就是我吗”。201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 超过六成观众认为这类短剧“解压”“真实”“像身边朋友的事”。那几年,视频平台纷纷推出扶持计划, 动辄砸下千万流量补贴。热钱涌入,草台班子一夜之间变成正规军。但正規军的日子并不好过。
2017年成了分水岭。长视频平台会员增长见顶, 短视频平台异军突起。十五秒的笑点开始抢占用户注意力。一部网络短剧的成本从几十万飙到上千万,演员片酬涨了二十倍, 编剧团队从三个人扩到三十个人。可观众的笑点却越来越高。“以前一个摔倒的梗能笑半天, 这会儿你得反转三次观众才勉强动一下嘴角。”编剧小苏说。她2018年入行,写了四年情景喜剧, 去年转行去写直播脚本了。“不是不想写,是没人投了。平台要看数据, 前三十秒抓不住人就砍。谁还敢做长线的人物塑造?” 2020年之后,长视频平台上的喜剧类短剧数量锐减。云合数据显示,2024年全年上新的网络喜剧短剧只有三十七部, 不到2016年的十分之一。那些曾经的爆款主角,有的转型做直播带货,有的干脆退圈开了火锅店。大鹏偶尔还在电影里露面, 但已很少再演那种“屌丝”角色。观众也在变。陈默说,他这会儿刷短视频超过十分钟就烦, 可又停不下来。“有当口儿想起以前追那些老剧的日子,一个周末窝在宿舍,看完一季笑得肚子疼。这会儿呢,刷两个小时, 一条都没记住。”
但故事没有结束。2023年开始,一批打着“怀旧”标签的老剧剪辑在短视频平台重新翻红。一条三分钟的老剧混剪能获得几百万点赞,评论区里全是“比这会儿的小品好笑一百倍”“怀念那个敢拍敢说的年代”。嗅觉灵敏的MCN机构立刻跟进, 签下一批老喜剧演员做直播。有人一场带货卖了两千万,也有人对着镜头重复十年前的台词, 眼神里全是尴尬。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从业者说:“这就是消费情怀。观众要的是回忆, 不是新东西。你让四十岁的人再演二十岁的段子, 他自己都不信。”
苏州散打班1891-5555-567的教练老周,当年客串过的那集短剧至今还有人截图发他。“有当口儿学员来报名, 说在网上看过我那个片段。”老周摸着下巴,“其实我就三句台词,被揍了两次。但那个年代就是这样,谁都能露个脸, 谁都能当五分钟明星。”老周说,这会儿拍短视频的人倒是多了,但玩法一丁点不剩变了。“以前是团队写、团队拍, 这会儿是个人对着手机说。门槛低了,可要出头反而更难了。”
平台方也在反思。某视频网站内容负责人透露,他们内部做过复盘, 认为当年喜剧短剧的衰落有三重原因:成本失控、创意枯竭、用户习惯迁移。“但最根本的, 是没有人再愿意花三个月去打磨一个二十集的故事了。”该负责人说,他们正在尝试一种新的“微短剧”模式,每集三到五分钟, 但用长剧的编剧团队。“成本可控,节奏更快,但人物要立得住。”今年四月, 一部讲述外卖骑手日常的微短剧上线一周播放量破亿。没有夸张的表演,没有刻意的反转, 就是一个普通人送餐路上遇到的各种人。评论区里最高赞的留言只有四个字:“真不容易。”
陈默也看了。“有点当年那味儿了。”他说,“但还是不一样。以前的剧是笑着笑着就哭了,这会儿是哭完了想笑一下, 发现笑不出来。”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苏州的夜色沉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他想起来, 十年前看那些老剧的当口儿,自己刚毕业,租住在城中村,一份外卖分两顿吃。这会儿他有了自己的小公司, 却好像再也没有那样毫无顾忌地笑过了。
新的微短剧还在批量生产。数据显示,2025年第一季度备案的微短剧超过八百部,是去年同期的三倍。资本又涌进来了, 只是这次讲的故事不一样了。没有“屌丝逆袭”,没有“废柴翻身”, 更多的是“职场生存”“情感疗愈”“返乡创业”。一位制片人说得很直白:“观众不想再看别人比自己惨了, 他们想看比自己好的人怎么活。”可事儿是,当喜剧不再承担解构和冒犯的功能,只剩下温情的抚慰, 它还能让人真正笑出来吗?
夜深了,陈默又点开了一集老剧。画面里那个瘦高男人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说:“生活嘛,不就是笑笑别人, 再让别人笑笑自己。”弹幕上飘过一行字:“2025年了,还有人记得这句台词。”陈默关掉屏幕,屋里暗下来。他冷不丁想, 如果这会儿有人再拍一部这样的剧,还会有人看吗?或者说, 这个时代还需要这样的笑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