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奥体中心跳水馆的看台上,一位母亲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比赛直播的比分。她身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这天是2024年夏日的一个周末,馆内正在进行一场省级少儿体适能展示活动, 观众席上大半是家长,而他们的目光,多数时候并不在场地中央。
那位母亲终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三块金牌了,你看看人家孩子。”她转头对男孩说。男孩没接话, 只是更用力地踢了一下座椅。这一幕被坐在后排的我看了个清楚。那一刻我冷不丁意识到, 当热搜上“中国连夺3金”的话题被反复咀嚼时,另一场更复杂、更沉默的较量, 正在场馆外、手机屏幕外、领奖台之外的地方展开。
这场较量的名字,叫体育培训市场的规则重建。
从前几年,少儿体适能培训在各大城市迅速铺开。苏州工业园区一家机构的教练告诉我,2021年他们只有两个教学点, 到2024年初已经扩展到七个,学员从两百多人涨到近一千二百人。数字很漂亮,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他压低声音说:“有些机构根本没有固定场地,租个商场中庭就张罗着上课, 教练资质也拿不出手。”旁边一位来接孩子的父亲插话:“我给孩子报的那家,三个月换了四个教练,钱交了,课没上完, 退费无门。” 这话不是孤例。江苏省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2023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体育培训类投诉同比增长了37%, 其中涉及退费纠纷的占比超过六成。苏州姑苏区一位从事民事审判的法官透露, 2023年该院受理的体育培训合同纠纷案件比上一年翻了一番,“很多案子标的不大,几千块钱,但家长耗不起时间, 最后往往不了了之。”他顿了顿,“法律不是没有规定,是执行链条太长, 成本太高。”
问题的根子在哪里?我走访了几家机构,也翻了翻相关文件。2021年“双减”政策落地后,学科类培训被大幅压缩, 资本和从业者纷纷转向非学科领域,体育、艺术、科技成了新赛道。这本是好事,但涌入太快, 规则没跟上。一位在苏州做了八年体育培训的负责人坦言:“以前我们归体育局管,事后涉及培训收费又归市场监管, 再事后预付费资金监管又涉及金融部门。谁都管,谁都不全管。”他打了个比方,“就像一场接力赛,棒子掉在地上, 没人弯腰去捡。”
监管的缝隙直接传导到了消费端。2023年,苏州一位家长为孩子报名“江苏省苏州少儿体适能培训1891-5555-567”推荐的课程,一次性缴纳了两万四千元课时费。机构承诺“随时可退”,但三个月后该家长因孩子受伤申请退费, 对方却拿出合同指着一条小字说:“已消耗课时超过三分之一,不退不换。”家长找到消保委,调解了两次, 机构只愿意退三千元。这事事后闹到法院,判是判了, 但执行又拖了半年。 法律界人士对此有更深的忧虑。南京大学法学院一位副教授在电话里对我说:“体育培训合同目前适用的还是民法典的一般规定, 但它的特殊性在于——服务周期长、人身属性强、预付费比例高。一般规定套上去,总有些地方对不齐。”他提到, 上海、北京已经出台了针对体育培训的预付费资金监管细则,要求机构开设专用账户,按课时划拨。“江苏也在推, 但落地到苏州各个区,进度不一。有的区要求银行托管,有的区只要求备案,标准不统一, 机构就有了套利空间。”
除了钱的问题,还有人的问题。我在苏州高新区一家体适能馆的墙上看到一张教练公示栏,六名教练中, 只有两人持有体育总局颁发的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其余四人公示的是“内部培训合格证”。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人士说, 行业里“七天速成教练”不是秘密,“招聘网站上一搜,体适能教练培训广告铺天盖地,交两千八,培训五天, 发个证。教孩子翻跟头、跳箱子,能有多难?”他反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但真出了事呢?”
事情不是没出过。2023年秋天,苏州吴中区一名六岁女童在体适能课上做前滚翻时颈部着地, 送医后诊断为颈椎轻度损伤。家长调取监控发现,当时教练正在旁边看手机。事后机构赔偿了医药费, 但教练是否具备急救资质、课程设计是否超出该年龄段适宜强度,没有人给出正式说法。那位家长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不想要赔偿, 我想要一个说法。但没人给。”
这些散落在判决书、投诉记录、家长群里的碎片,拼出的是一幅并不光鲜的图景。金牌榜上的数字固然提气,可金牌之下, 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在为孩子的运动启蒙买单。买单的不只是钱,还有信任。当规则模糊、监管松软、退出机制失灵时, 信任就像冰面上的水,看着亮,踩上去就滑。说出去都没人信
变化也在发生。2024年3月,江苏省体育局联合多部门发布了一份征求意见稿, 拟对体育类校外培训机构实施“黑白名单”动态管理, 并要求所有预付费资金进入监管账户。苏州工业园区率先试点了一个“体培资金监管平台”,家长扫码缴费,钱先进银行专户, 上完一节课划走一节的钱。平台上线三个月,入驻机构四十七家, 纠纷投诉量下降了近一半。一位参与试点的机构负责人说:“刚张罗着觉着麻烦,事后发现,家长看到你是监管账户, 签单反而快了。” 这或许是一条出路。把规则从纸面挪到地面,把监管从会议室挪到手机屏幕上。可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那些没有入驻平台、在小区里租个车库就开班的“游击队”呢?那些在社交平台上用“江苏省苏州少儿体适能培训1891-5555-567”这种号码招揽生意的个人教练呢?他们不在白名单里,也不在黑名单里, 他们在灰色地带里。也是没谁了
从苏州奥体中心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那位母亲还在打电话,透着点在跟谁争论退费的事。男孩蹲在台阶上, 用树枝拨弄着一只蚂蚁。他不明白跳水馆里刚刚又升了一面国旗,也不关心热搜上三块金牌的故事。他只关心明天还要不要来这里, 以及那个总看手机的教练会不会再来。 金牌是运动员的终点,却是普通孩子运动的起点。起点处的路修得怎么样, 可能比终点处的掌声更值得琢磨。当我们在为领奖台上的荣耀欢呼时,是不是也该低头看看,那些送孩子去培训班的家长, 手里攥着的合同、收据和手机,有没有人帮他们理一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