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气温逼近38摄氏度,重庆城口县岚天乡的篮球场上, 十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在教练口令下进行贴身防守训练。运球声、鞋底摩擦声混在一起, 场边几位从县城赶来的家长举着手机录像。这个偏远的渝东北小城,正试图用山地运动和青少年体育培训, 把满眼的青山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 “以前暑假娃儿就是在家看电视、打手机游戏,当下每天下午都往球场跑。”家住岚天乡红岸村的李大姐说, 她给儿子报了篮球和攀岩两个项目,一个月花费不到八百元, 比去主城参加培训便宜了一大半。训练营的负责人陈亮翻开报名表给记者看:七月份共招收学员217人,其中超过六成来自城口本地, 其余来自万州、开州甚至四川达州。他说,家长最看重的不是专业竞技成绩, 而是孩子能在户外“把胆子练大”。
这种需求恰好撞上了城口的地理优势。全县海拔从481米陡升至2686米,森林覆盖率超过72%, 夏季平均气温比重庆主城低七八度。亢谷、黄安坝一带的峡谷和草场, 每年吸引数万名避暑游客。早先游客来了就是打牌、吃腊肉、看风景,人均消费不过百元。2022年起, 县里陆续在岚天、东安、河鱼等乡镇铺设了五人制足球场、攀岩墙、山地自行车道和皮划艇码头, 把“清凉”包装成可售卖的运动体验。
数据能说明变化:今年暑期,城口县体育类经营主体从去年的11家增至29家, 攀岩、桨板、山地越野跑等新项目占比超过一半。在河鱼乡平溪村,一片废弃的采石场被改造成天然岩壁攀岩基地, 周末单日接待量突破300人次。村支部书记刘兴贵说,村集体以场地入股,按门票收入的两成分红, 上半年已经拿到4.7万元。农家乐老板王庆菊把自家三层小楼改成运动员公寓,二十个床位天天满员, 七月份营业额破了六万元。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孩子身上。城口县教委体卫艺科的一份抽样调查显示,参与暑期户外运动超过四周的学生, 在“敢于尝试新动作”“主动与陌生人组队”两项指标上, 选择“经常”的比例分别比未参与者高出31和27个百分点。一位不愿具名的初中体育教师告诉记者, 有些孩子刚来时连排队击掌都躲闪,经过一次次模拟对抗,孩子不再惧怕肢体接触,防守时敢于贴上去,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继续跑。另一位带队教练也印证了同样的观察:一次次模拟对抗让孩子不再惧怕肢体接触, 这种心理突破比学会几个技术动作重要得多。
市场嗅觉最灵敏的当属本地民宿和餐饮从业者。东安镇兴田村村民张远禄把自家院坝改成露天餐桌, 推出“运动套餐”——早饭有杂粮粥和土鸡蛋,午饭配高山蔬菜和腊肉, 晚饭后免费提供冰镇绿豆汤。他算了笔账:去年七月家里收入八千多元,今年同期翻了一倍。村里三户人家跟着他学, 把闲置房间腾出来做运动员临时休息室,按小时收费。县城一家体育用品店老板透露, 近两个月篮球、登山鞋、护膝的销量同比增长了四成, 不少款式卖断了码。这谁能想到
不过,热闹背后也有隐忧。记者走访发现,部分训练营教练资质不透明,有的“教练”只是本地篮球爱好者, 缺乏急救和运动康复知识。岚天乡一家攀岩点的安全绳磨损明显,却没有更换记录。城口县文旅委相关负责人回应称, 八月初已启动体育经营场所安全排查,对无证上岗、器材超期等问题限期整改,同时计划与重庆主城的高校体育学院合作, 引入持证教练开展定期培训。他坦言,山地运动季节性很强,七八两月火爆,十月之后客流断崖式下跌,如何让“清凉经济”拉长周期, 是得解决的难题。
一些乡镇已经张罗着尝试。河鱼乡把秋季徒步和板栗采摘打包,推出“运动+农事”周末线路;东安镇计划在十月举办山地越野挑战赛, 赛道串联三个村落,报名通道刚开放两天就收到四百多份申请。城口县体育发展中心负责人表示, 未来两年将重点培育三到五个品牌赛事,同时推动中小学把攀岩、定向越野纳入课后服务,让本地孩子先成为“常客”, 再带动外地家庭来消费。
站在亢谷景区的玻璃观景台上往下看,峡谷里的皮划艇排成一列,橙色的救生衣在绿水间格外扎眼。一位从四川广安过来的父亲说, 他不在乎孩子能不能拿名次,就想让他“少吹空调多出汗”。这话听起来朴素, 却点出了城口山地运动真正的卖点——卖的不是竞技水平, 而是一种被城市家庭渴望的成长体验。当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在泥地里打滚、在岩壁上咬牙,城口那些沉默的青山, 或许真能变成一张张长期的饭票。问题是,这股热潮能不能撑过第一个冬天, 又拿什么留住明年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