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哈尔滨,早上还有点凉。道里区一家早餐铺子里,几个说闽南口音的客人正对着菜单研究。老板娘递上豆浆, 顺手多送了一碟咸菜:“听口音,南边来的?”领头的中年人笑了笑:“台湾来的, 来看地。”
这是最近发生在哈尔滨街头的一幕。眼下正是东北春播收尾的时节,一支由三十多位台湾工商界人士组成的考察团, 从台北飞了三个多小时,落地后又坐了四个小时高铁,一路向北。他们要看的是黑土地上的生意机会, 也是两岸民间往来中一个值得细看的切面。
考察团里做食品加工的林老板,在云林县经营一家小型花生酱厂。他蹲在绥化市一块刚翻过的地头,捏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凑近闻了闻。“这个土,松,有劲儿。”他说,台湾地少,做农产品经常要进口原料,成本压不下来。东北这边大豆、玉米品质好, 如果能在产地附近建个加工点,再通过冷链发回台湾, 利润空间比当下大得多。
带队的陈先生做的是农机配件生意,这趟他带了三个年轻人。在佳木斯一个农机合作社,他们围着几台大型收割机看了很久,拍了照片, 还钻进驾驶室试了试座椅。合作社负责人老张说,这些机器一台能顶从前几十个人的活儿, 但有些小零件还是得从南方进。“你们要是能在东北设个仓,以后我们换件就不用等那么久了。”陈先生当场没表态, 但临走时要走了老张的微信。
这样的对接,不是第一次。从前两年,黑龙江陆续接待了多批台湾农业和食品行业的考察团。省台办的一位工作人员说, 疫情期间往来断了一阵,去年张罗着慢慢恢复,今年明显多了起来。五月中旬这一批,人数不算最多, 但行业比较集中——大半都和农业、食品、冷链物流有关。
为什么是黑土地?答案在地里,也在账本上。黑龙江的耕地面积超过2.5亿亩,粮食总产量连续多年排在全国前列。台湾市场小, 但加工技术和管理经验有积累。一边是原料,一边是渠道, 中间的缝隙就是机会。做冷链物流的台商黄先生算过一笔账:如果从哈尔滨发一个冷链集装箱到厦门,再转船到台中,全程大概七天, 成本比从东南亚采购还低一成左右。他说,关键是量要稳定,“头一年说不定不赚钱, 先把线路跑通。”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语言不是障碍,气候才是。五月的黑龙江白天二十度出头, 早晚温差大。几个台商来的第二天就有人感冒了。饮食也不一样,锅包肉、杀猪菜偏咸偏油,有人吃不惯, 自己带了凤梨酥和泡面。更实际的困难在土地和用工。一位做有机蔬菜的台商问,能不能租到连片的棚室用地,租金怎么算, 用工旺季能不能招到熟练工。当地农业部门的人给了他一沓材料,但具体到某个村某个地块, 还得一村一村谈。
也有看热闹的本地人。在绥化一个乡镇的集市上,几个台湾口音的客人蹲在摊位前挑香瓜,摊主老李一张罗着以为是南方来的游客, 听说是来看地投资的,话就多了起来。“你们要是真来, 我儿子就不用去广州打工了。”这句话让考察团里一位姓吴的女士沉默了一会儿。她事后跟同伴说,台湾早年也经历过年轻人外流, “如果这边能成,也许能留下一些人。”
不过,多数台商的态度是谨慎的。林老板说,他回去要先做两件事:一是把这次带回去的土壤样本送检, 看看适不适合做花生酱;二是算一笔细账,包括土地租金、人工、水电、运输、税费,“差一块钱, 利润就没了。”另一位做休闲食品的台商则担心市场接受度——“东北口味偏重,我们台湾的零食偏甜, 得重新调配方。”
从更长的时段看,两岸民间的生意往来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有高潮,有低谷,有人来,也有人走。但地还在那里, 土还是那个土。哈尔滨一位做对台贸易的中间人老周说,他经手过十几批考察团,最后真正落地的不到三成。“很正常,做生意嘛, 看十家成一家就不错了。”但他也说,只要还有人愿意来看, 就说明这条线没断。说出去都没人信
傍晚六点多,考察团的大巴车从绥化往回开。车窗外的黑土地被夕阳照得发亮,远处有拖拉机还在整地。车上有几个人睡着了, 也有几个还在小声讨论。坐在最后一排的吴女士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突然问旁边的同伴:“你说,如果真在这儿开个厂, 孩子上学怎么办?”同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啧啧
这个难题,或许比土地租金更难算。黑土地能给出原料、给出空间、给出政策,但能不能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生活, 是另一回事。对于那些想跨过海峡来做生意的台湾人来说,第一步是看地,第二步是算账, 第三步是什么?说不定是找到一个能长期待下去的理由。这个理由,地给不了, 得人给。
夜色降下来,大巴驶入哈尔滨市区。中央大街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游客三三两两。考察团明早还有两场座谈, 下午就要飞回台北。有人已经张罗着约下一次来的时间,也有人把材料塞进行李箱,准备回去慢慢看。黑土地上的种子刚播下去, 能不能发芽,还得等一个夏天。
而对于那些在街头早餐铺里喝豆浆的台湾客人来说,这趟行程只是一次张罗着。他们带走的, 是几袋土、几张照片、一堆没算完的账。留下的,是一些本地人短暂的期待, 和几个还没答案的难题:这片地到底能长出什么?跨过海峡的生意,能不能像春播一样, 一年一年地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