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清明上河图路三号棚外,三辆道具车从六月十七日清晨就熄了火。司机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完第三根玉米, 手机里剧组统筹的未接来电攒到第九个。棚内灯光架还保持着前一晚收工时的角度,主摄影机盖着防尘布, 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原定六月十六日开机的都市剧《三十五而已》在举行完拜神仪式后, 突然接到平台方暂停拍摄的通知。现场一百七十多名工作人员当场解散,群演群里弹出一句“明天不用来了”, 有人把刚领的剧组通行证扔进垃圾桶,塑料卡片弹了两下, 没响。
停摆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四小时,短视频平台上冒出几十条“剧组黄了”的现场视频。画面抖得厉害, 能听见场务扯着嗓子喊“设备别乱动,等通知”。评论区有人问“是不是资金断了”,有人猜“演员跑路了”, 更多人追问“那我们群演的工钱找谁结”。事实上,剧组账面上并非没钱。两位制片主任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 停拍当天下午他们分别联系了银行和完片担保公司,得到的答复都是“等平台书面确认函”。一份流传在制片群里的聊天截图提到, 平台方担心的是“题材撞车”——同期已有三部聚焦三十岁女性困境的剧集进入后期, 排播部评估后建议“暂缓”。
法律层面的震荡比片场更快。六月十八日上午,横店影视城法务部接待了四拨人:灯光组组长带着二十三名组员的劳务合同, 器材租赁公司代表抱着三台ARRI摄影机的日租金清单,酒店房务经理来催四十七间长包房的六月账单, 还有一位替主演垫付过造型费的服装师。接待室门口贴着“影视纠纷调解指引”,但值班律师坦言, 这类纠纷真正走到诉讼的不到三成。“大多卡在‘不可抗力’的认定上。”这位律师翻着《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条说, “平台一句‘排播调整’,剧组一句‘配合平台’,实际就是商业风险, 谁违约看合同细则。” 一个被反复提及的细节是,剧组与平台签的是“定制剧联合投资协议”, 而非“采购合同”。北京一家影视法务工作室的负责人打了比方:“采购合同像订婚,毁约要赔彩礼;联合投资像合伙开店,店没开成, 前期投入按比例分担。”麻烦在于协议里“开机条件”一条写得模糊——只注明“取得平台书面开机确认”, 却没约定确认后若平台单方叫停,宣发费、场租、人员误工费怎么算。这位负责人经手过类似案子, 最后往往“各让一步”:平台承担已发生的直接费用, 剧组自己消化筹备期的人员工资。
横店镇上的小商户感受更直接。万盛街一家器材租赁店的老板娘翻着出货单说,六月十六日当天租出去的八台发电机,原本按周计价, 现在对方只肯付三天。“说没开机不算租赁期,可发电机拉走那天就张罗着烧油试机了。”她隔壁的盒饭供应商更愁, 六月十七日中午准备了二百份餐,最后只送出去四十三份,剩下的一百多份分给了周边几个小剧组。“我们和剧组签的是口头协议, 连个章都没盖。”这种情况在横店并非孤例。当地影视产业服务中心的数据显示,二零二三年登记在册的剧组中, 有近四成临时工作人员没有书面劳务合同。
演员群体的处境分化明显。一位在剧中饰演女三号的演员经纪人透露,其艺人签的是“全约”,片酬按拍摄进度分四期支付, 停拍后第二期款已到账,但“后两期悬着”。而群演按天结算,六月十六日的工钱当天下午就结了, 十七日之后没再出工。“有人拉了个维权群,两百多人,但群主自己都说不知道告谁。”这位经纪人顿了顿, “告剧组?剧组说听平台的。告平台?平台在合同里没直接跟群演发生关系。” 法律途径之外,行业调解正在悄悄启动。六月十九日下午,横店影视城纠纷调解中心组织了一场闭门会, 参会的有剧组制片人、平台法务代表和两位器材商代表。据一位列席人士描述,平台方提出“若三十天内重启拍摄, 已产生的停滞费用由平台承担百分之七十;若项目终止,按实际损失清单协商”。剧组方面要求把“三十天”缩短到“十五天”, 理由是“演员档期等不起”。双方没谈拢,但约定六月二十一日再碰一次。
把视线拉远,这类停摆并非首次。二零二二年至今,公开报道过的剧组中途暂停事件至少有七起, 原因包括主演舆情、平台预算削减、题材审查收紧等。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法务工作委员会的一位委员在电话里说, 行业里“重采购、轻联合”的旧习惯还没改过来。“很多制片人签合同时只盯着片酬和播出平台, 对‘停拍条款’‘退出机制’扫一眼就过。等项目真停了,才发现合同里连谁负责通知群演都没写。”他建议往后签联合投资协议时, 至少要把筹备期、拍摄期、后期期三个阶段各自的费用分担列成表格,“哪怕粗一点, 也比没有强”。
六月二十日傍晚,横店下了一场急雨。三号棚外的道具车盖上了防雨布,老周把车钥匙交给车队长, 说“先回家歇着”。棚内那台盖着防尘布的摄影机被搬上了推车,目的地是器材库。门卫老李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六月二十日, 摄影机一台入库,状态完好。”他不知道的是,这份登记本三个月后可能会出现在某场庭审的证据清单里。而那些被解散的群演, 有人已经进了隔壁象山影视城的新剧组,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开了直播, 背景是横店演员公会门口那块“今日开工信息”的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四个组讯, 没有一个带“三十五”的字样。甭提了
剧组停摆的账单兜兜转转谁来签?是平台以“排播调整”为由全身而退, 还是制片方扛下所有前期投入?那些没合同、没社保、按天领钱的场务和群演, 他们的误工损失该被计入“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当一部剧的生死不再取决于剧本和演技, 而是取决于排播表上一格未定的档期,这个行业里靠手艺吃饭的人, 又该把安全感寄托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