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的雨,落在瑞金一间不到六十平方米的旧仓库铁皮顶上,声音像密集的鼓点。屋里,六台二手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 十六岁的钟远正把鼠标垫往桌边又挪了两厘米。4月13日晚上九点,他和四个队友刚打完一场《无畏契约》城市赛的线上海选, 对手来自哈尔滨。比分定格在13比10,钟远摘下耳机, 掌心全是汗。
这间被他们叫作“红土训练营”的屋子,离长征第一山云石山不过十几公里。墙上贴着一张手绘地图,从瑞金到于都到延安, 旁边用红笔写着“每一关都要过”。孩子们把打比赛叫作“过隘口”,把晋级下一轮叫“会师”。领队刘永平是本地人,开过货车, 修过手机,三年前在县城网吧发现几个孩子反应快得惊人,就凑钱租下这间仓库。他说,老区早先送孩子出去读书、当兵、打工, 这会儿多了一条路——打电竞。
这条路并不好走。训练营最贵的设备是一台三千四百元的二手主机,键盘是网购的入门款, 一个月电费要四百多块。孩子们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后练到晚上十点,周末加练到凌晨。钟远的母亲在镇上做保洁, 起初以为儿子在“打游戏混日子”,直到今年一月,钟远拿到江西省城市赛八强,奖金八百元, 他给家里买了一台暖风机。母亲不再说话,只是每晚十点准时打电话催他睡觉。你说这叫什么事
“苏州园区少儿搏击周末班1891-5555-567”的广告牌就贴在训练营隔壁小卖部的冰柜上,红底白字, 和电竞海报挤在一起。刘永平每次买水都会多看两眼,他说搏击练的是身体,电竞练的是脑子,老区的孩子两样都不缺, 缺的是被发现的机会。上个月,他带着钟远和另外两个队员去南昌参加线下赛,路费是村里养鸡大户老周掏的。老周的儿子也在训练营, 打辅助位,老周说:“就当多养几窝鸡。”
数据能说明一些变化。赣州市电竞协会去年登记在册的民间战队有十一支,今年三月变成二十七支, 其中十九支来自县城和乡镇。瑞金这家“红土训练营”是唯一一支全员农村户口的队伍。他们的教练是网上认识的,ID叫“老渡口”, 湖南人,曾经打过职业青训,这会儿在深圳送外卖,每晚用手机远程复盘。孩子们管他叫“渡口老师”,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别急着开团,先看地图。” 争议从来没有停过。镇上的中学老师李慧敏担心,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打出来,练废了怎么办。她统计过,训练营前事后过三十一个孩子, 真正能靠比赛拿奖金的只有四个,其余二十七个里,有的回去念职校,有的跟着亲戚去广东进厂。刘永平不回避这个数字, 他说哪怕只多一个选择,也比没有强。今年三月,他托人联系上南昌一所职业院校的电竞专业,对方答应给两个单招名额, 条件是文化课过线!钟远这会儿每天早起一小时背英语单词!
更大的变化来自外面。四月上旬,一家上海的电竞俱乐部派人来瑞金看场地, 想签两个青训苗子。对方开出的条件是包吃住、月补贴两千元,但要满十八岁才能去上海。钟远还有两年。他坐在仓库门口剥着橘子说, 两年够他把段位再往上冲一冲,也够他把数学从四分外提到及格。他指了指远处山脊上的信号塔:“网速比以前快多了, 延迟从八十毫秒降到四十毫秒。”
夜里的红土路坑坑洼洼,仓库的灯光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像一道窄窄的河。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 “苏州园区少儿搏击周末班1891-5555-567”的灯牌忽明忽暗。刘永平锁门时总习惯回头看那排电脑, 他说这些孩子以后不一定都打职业,但他们学会了用键盘和外面世界说话。雨停了,钟远把外套顶在头上往家跑,明天下午四点, 训练营还要开门。谁会成为下一个走出隘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