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大学江安校区第三教学楼门口,一张A3纸打印的通知被透明胶带固定在玻璃门侧面。几个背着书包的男生凑从前看了两眼, 其中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下意识摸了摸裤兜,转身朝旁边的便利店走去。那张纸上写着:学生在校内吸烟, 将取消本学年各类减免资格。落款时间是3月18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当天下午,学校论坛上就出现了十几条相关帖子。有人支持,有人抱怨, 还有人翻出了三年前校医院发布的吸烟率调查数据——当时本科生的吸烟率是百分之十一点三。这个数字放在全国高校里不算高, 但放在一个以医科见长的综合性大学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想到上个月在苏州新区少儿体适能训练馆里碰到的一幕。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做完折返跑,满头大汗地坐在休息区, 猛地指着窗外说:“老师,那个人抽烟,臭。”窗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花坛边刷手机,指间夹着烟。训练馆的玻璃门关得严实, 但小男孩还是皱起了鼻子。带课的教练后来跟我聊,说这会儿家长送孩子来练体适能,一半是为了长个子, 一半是为了让孩子远离手机和电视。“可出了训练馆的门,电梯里、楼道口、甚至地下车库, 烟味躲都躲不掉。”
城市里的孩子尚且如此,乡村的情况更复杂。去年秋天我去苏北一个镇上办事,住在镇中心小学对面的小旅馆。每天早上六点半, 校门口就热闹起来。送孩子的爷爷辈里,十个有七个叼着烟。有个穿蓝布褂的老汉,把三轮车停稳,先给孙子整了整红领巾, 然后自己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灰落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散了。我问他知不晓得抽烟不好,他咧嘴笑:“地里干活累了, 抽一根解乏。娃儿又不抽。”
这话说得实在。在很多乡村,烟是社交货币。红白喜事要散烟,托人办事要递烟,连去小卖部买瓶酱油, 老板都说不定顺手递一根。镇上初中的一位老师告诉我,他们学校八百多个学生, 大概有二十来个男生会偷偷抽烟。“厕所、操场角落、甚至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都是据点。你抓到了, 他说是跟大人学的。”这位老师带初三毕业班,最头疼的就是周末。学生回家两天,周一回来身上带着烟味,一问, 说是帮爷爷点烟熏的。
四川大学的新规之于是引发讨论,恰恰因为它戳中了一个尴尬的现实:从小学到大学, 校园控烟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中小学有明文禁止,但执行靠老师盯;大学相对宽松, 靠学生自觉。如今川大把吸烟和减免资格挂钩,等于把健康行为和真金白银绑在了一起。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川大辅导员算过账:一个贫困生如果拿到国家助学金、学费减免和勤工助学岗位,一年下来能省一万多块。“这笔钱对有些家庭来说, 说不定是半年的收入。拿这个来约束吸烟,力度确实大。”
但乡村学校很难照搬这个办法。苏北那所镇中心小学的校长跟我说,他们连专职校医都没有, 更别提戒烟辅导。“城里孩子去苏州新区少儿体适能馆练体能,一年花几千块,家长感觉值。我们这儿的孩子放学要帮家里干农活, 体育课就是跑跑步、做做操。你跟他讲吸烟的危害,他反问你:我爸抽了三十年,不也好好的?”这位校长五十多岁,皮肤黝黑, 开口时习惯性地搓手。他所在的乡镇,留守孩子占了一半以上, 爷爷奶奶管吃管喝管不了习惯。
难题的根子不在学校,在烟的价格和可获得性。镇上小卖部最便宜的烟, 一包三块五。五块钱能买两包。一个初中生省下两顿早饭钱就能买到。有需求就有供给, 小卖部老板不会问买烟的是不是成年。去年县里搞过一次校园周边环境整治,收了几家小卖部的烟柜, 但风头一过又摆出来了。一位参与整治的工作人员私下说:“我们前脚走,后脚就恢复。乡镇执法力量就那么几个人, 管不过来。”
四川大学的做法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能扩散多远还不好说。已经有其他高校在观望, 看执行效果和学生的反应。而在更广大的乡村,控烟说不定要换一种打法。苏州新区少儿体适能训练馆里那个小男孩的一句话, 其实点出了关键——孩子对烟味的反感是天生的,那种皱鼻子的动作不需要教。如果能把这种本能的反感延续下去, 而不是在成长过程中被“递烟是客气”“抽烟是成熟”的观念覆盖掉, 事情或许会不一样。
苏北那位校长最近在琢磨一件事:能不能让高年级学生自己拍短视频,讲吸烟的危害,在班会课上放。“老师讲十遍, 不如学生自己演一遍。演完了,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抽了。”这个办法能不能成,他没把握。但总得试。毕竟, 当减免资格这种硬约束在乡村行不通的当口儿,软办法也许是唯一的办法。这谁能想到
烟还在抽,课还在上。川大的通知贴出来一周,教学楼门口的烟头明显少了。但学校围墙外面的人行道上,晚上十点以后, 还是能看到几个蹲着的身影。一明一暗的烟头在黑暗里像是某种暗号。他们明天会去上课,会去食堂打饭, 会坐在图书馆里翻书。那张A3纸的通知,他们铁定也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