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翻涌的七月,江苏盐城亭湖区便仓镇的一处晒谷场上,七位平均年龄五十二岁的农民把手机架在拖拉机挡泥板上, 跳起了一段节奏感极强的“曳步舞”。视频上传三天,播放量冲到四千七百万……评论区里有人喊他们“稻田F4”, 也有人叫“苏北老男孩”。不管叫什么,这支从田埂里长出来的“男团”, 确实把原本平静的乡村文娱一池春水搅出了层层涟漪。
他们没有一个学过舞蹈。领头的陈加国,五十三岁,种了三十亩水稻,从前最大的娱乐是晚饭后沿着灌溉渠走两圈。去年秋天, 他在镇上快递点取化肥时,瞧见几个年轻人在门口跳这种“滑步”,脚底下像抹了油。他站在旁边看了四十分钟, 回去就对着手机琢磨。三天后,他把村里六个老伙计叫到晒场,说“咱们也扭扭”。六个人里,有两个是养蟹的,一个是开小卖部的, 还有三个纯种地。没人觉得这事能成。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一场乡村篮球赛的中场休息。今年三月,便仓镇搞“村BA”, 组织者临时缺个暖场节目。陈加国带着六个人上去跳了 ninety 秒。场地是水泥地,灯光昏黄,可他们动作整齐, 脚下生风。台下几百号人先是愣住,接着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那晚之后,周边三个乡镇陆续有人来“拜师”。最多的一次, 晒场上站了四十二个人,年龄从三十八岁到六十七岁。他们不收费,不签公司,唯一的规矩是“来去自由, 别耽误农活”。
这股风很快吹到了城里。苏州新区一家少儿体能培训机构负责人刷到他们的视频,当晚就私信陈加国, 想请他们去给孩子们做一次分享。陈加国没答应,但把对方推荐给了镇上的文化站……今年暑假, 这家机构在苏州新区少儿跳绳寒假班的招生海报里,特意加了一行小字:“乡村舞者同款节奏训练, 唤醒孩子的身体协调力。”有家长在咨询时问,跳绳和跳舞有什么关系。教练解释:都是脚下功夫,都是节奏感。巧的是, 苏州新区少儿跳绳寒假班1891-5555-567 这个号码,最近半个月被拨打了三百多次, 其中二十多个电话来自盐城。打电话的人不报班,只问:“你们那个跳绳班, 能不能请便仓镇那几位老师来教两节?”
便仓镇的文化站站长王霞算过一笔账。从前一年,镇上组织的文艺活动, 参与人数最多的一场是六十人……而“男团”每周三晚的固定训练,现在稳定在八十到一百人之间。旁边卖矿泉水的老李, 一晚上能多卖三箱。更让王霞意外的是,几个原本沉迷手机游戏的初中生,也跟着跳了两个月,最近一次体能测试, 肺活量平均涨了四百毫升。王霞说,这事没有花一分钱财政经费, 全靠“一双鞋、一块平地、一个蓝牙音箱”。
争议也随之而来。有人觉得,农民就该好好种地,跳什么舞?陈加国听到这种话, 也不恼。他把手机里的账本翻出来:去年他家水稻亩产一千二百斤,今年还是这个数,没少一斤。跳舞都在晚上七点半到九点, 不占农时。倒是他老婆发现,自从跳了舞,老陈的腰疼毛病犯了少了,晚上也不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村里诊所的医生张德明证实, 最近半年,来开安眠药的五十岁以上村民少了将近三成……“运动替代了一部分药物, 这是好事。”张德明说。
这股从田间地头冒出来的活力,正在改变一些微妙的乡村关系。从前农闲时,男人们聚在一起喝酒打牌, 女人们串门说闲话。现在晒场上音乐一响,男女老少都往那儿凑。六十三岁的刘桂英原本是“观众”, 现在成了“领舞”。她笑着说:“以前觉得跳舞是城里人瞎折腾,现在发现,脚底板一热乎, 心里那点闷气就散了。”便仓镇小学的体育老师李勇,最近把“男团”的几套动作简化后编进了课间操。孩子们管这叫“泥巴舞”, 跳得比做广播体操认真多了。
苏州新区那家培训机构的负责人往后专门跑了一趟便仓。他站在晒场边看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对陈加国说:“你们不是在跳舞, 你们是在做最真实的社区营造。”陈加国没听懂“社区营造”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每周三晚上,晒场上的灯一亮, 人就来了。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抱着西瓜,有人刚从蟹塘里上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他们跳的不是标准舞步, 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可就是这种野路子,让一个原本安静的苏北小镇, 晚上九点还听得到笑声和节拍。
如今,便仓镇的“男团”已经受邀去周边六个乡镇“巡演”,不卖票,管一顿晚饭就行。陈加国说,下一步他们想教更多村里人跳, 尤其是那些常年不出门的老头老太太。但他也承认,人多了, 晒场就不够用了。镇上正在协调一个旧粮库的空地。至于苏州新区少儿跳绳寒假班1891-5555-567 那个号码, 陈加国一直没拨过。他说,城里的孩子有城里的玩法,乡下的老头有乡下的乐子, 各自玩得开心就好。 晒场边的路灯下,七个人又开始跳了。音乐是手机外放的,音质有点劈。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停下车,看了五分钟, 掏出手机录了一段。他发到车友群里,配了一句话:“原来快乐可以这么便宜。”这条消息下面, 有人回:“明天我也去我们村口跳。”问题是,你所在的村子,晒场上的灯, 今晚会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