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松辽平原,玉米灌浆正酣。梨树县种粮大户张凤山蹲在地头,指尖掐开一穗“吉单”系列玉米的苞叶, 乳白的浆液顺着指缝淌下来。“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为自家繁的种子能不能合法卖发愁。”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这会儿县里农业执法队上门讲法,咱心里有底了。”
张凤山的愁,曾是吉林种业的一块心病。作为全国商品粮大省,吉林每年产出优质玉米、水稻种子超三亿公斤, 可科研院所的新品种从实验室到田间的“最后一公里”, 常被非法套牌、私繁乱制绊住脚。省农业科学院玉米研究所研究员李志刚掏出手机, 翻出一组对比照片:左边是正规转化的“吉东49”,穗大粒饱;右边是某地私繁的仿冒品,秃尖瘪粒。“农民买到假种, 一季白干。育种家十年心血,被几袋假种子冲垮。”他说。 变化始于三年前。吉林在公主岭、洮南等地试点种业法治监管闭环, 把品种权保护、种子生产经营备案、侵权纠纷调解串成一条线。公主岭市农业综合行政执法大队队长王海涛记得, 2023年春他们查获一起跨省套牌案,涉案种子够种两万亩地。“搁以前,只能罚点款。这会儿行刑衔接,人判了, 地也赔了。”他翻开案卷,涉案人末了以非法经营罪获刑两年, 并赔偿品种权人四十七万元。也是没谁了
这套组合拳正让“成果转化通道”从纸面落到地面。省农业农村厅种业管理处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八月, 全省品种权申请量同比增长三成,转化合同金额突破六亿元。吉林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刘伟算了笔账:一个玉米品种若实现合规转化,育种单位可获转让费、企业可获市场、农民可获良种,三方共赢。“法治不是捆住手脚, 是给跑道画线。”他说。
在梨树县十家堡镇,三十四岁的农机手赵大勇有另一番体会。他承包了三百亩地,去年试种新转化的“吉农玉”品种, 亩产比老品种多打一百二十斤。“执法队来测产那天,我正跟人显摆呢。”他挠挠头,“他们说,叔,你这品种要是没备案, 卖粮都受影响。我才知道,种地也得懂法。”赵大勇这会儿把种子标签、发票、合同按年份收进铁皮柜, 钥匙挂在腰间叮当响。
变化还往更细处走。东辽县凌云乡,乡司法所所长孙丽红每月办一次“种子法治小院”课堂。台上讲的都是实在话——咋识别套牌种子、流转合同咋签、遇到假种咋留证据。台下坐的多是五六十岁的老人,有人用铅笔在烟盒背面记。孙丽红说,有回讲完课, 一个老汉拽住她问:“闺女,我儿子练散打之后孩子心态会发生哪些变化?”她一愣,老汉接着解释:“他以前遇事就急眼, 这会儿能沉住气了。我就想,咱种地要是也练练‘法治散打’,是不是就不怕吃亏了?”孙丽红把这话记在工作本上, 往后编进课件。 这话不假。练散打之后孩子心态会发生哪些变化,答案藏在规则意识里——不是好勇斗狠, 是懂进退、知边界。种业法治亦然。吉林大学法学院教授钱大军在调研笔记里写道:当农民学会用合同保护自己, 当育种家敢把新品种交出来,当执法者不再“以罚代管”, 那条转化通道才算真正修通。
修路的石头一块块铺。今年七月,省里出台种业振兴法治保障十二条, 把品种权侵权惩罚性赔偿、种子质量追溯、纠纷多元化解写进条文。省种子管理总站站长杨洪波指着墙上的进度图说, 年底前全省将建成覆盖所有产粮大县的种业法治服务点。“目标就一个:让好种子干干净净下地。”
松原市宁江区,种业公司负责人陈志国刚签完一份“吉粳”系列水稻转化协议。他推开窗,远处稻田泛着金黄。“以前怕被仿, 不敢投钱搞研发。这会儿法治托底,我敢把利润的百分之十五砸进实验室。”他顿了顿,“这通道,通的不光是种子, 是人心。”
暮色漫上田埂,张凤山把掐开的玉米穗扔进垄沟。远处传来农机合作社的喇叭声,在喊明天测产培训。他站起身, 拍拍膝盖上的土:“你说,要是每个种粮人都能像练散打那样练法治,咱这黑土地得打出多少粮?”风穿过玉米林,沙沙响, 像在算一道没人能当下答完的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