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松嫩平原,风从大兴安岭那边跑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沉甸甸的稻香。黑龙江省绥化市北林区双河镇, 五十三岁的种粮大户刘振海蹲在田埂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张彩色地图, 每一块田的湿度、温度、光照数值明懂了白。“搁以前,这时候得天天往地里跑, 现在坐家里就知道哪片该排水、哪片该晚收。”他咧嘴一笑, 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这片黑土地正经历一场静悄悄的变化。从三年前动身,当地农业部门推广智能监测设备,每两百亩地埋设一个传感器, 实时回传数据到云端。刘振海起初不信,“种地靠天吃饭,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管啥用?”转折点出现在前年秋收前, 传感器预警一块低洼田大概积水,他半信半疑提前挖了排水沟。三天后暴雨来了,邻居家稻田倒伏一片, 他家那三十亩愣是没伤着根。去年,他把自家六百亩地全接入了系统。
数据成了新农资。在双河镇农技服务站,大屏幕上跳动着全镇十二万亩稻田的实时信息。技术员张丽每天要处理上千条数据, 哪块地氮肥偏高、哪块地要防稻瘟病,她点几下鼠标就能推送给对应农户。“以前测土配方施肥要取土样送县里,等结果出来半个月, 农时早误了。现在地里埋的探头格外钟传一次数据,比老把式看叶色准多了。”她翻出一本旧台账, 二零一九年全镇水稻平均亩产一千一百斤,去年这个数字变成了一千四百三十斤。说出去都没人信
变化不只在田里。距离双河镇两百公里外的哈尔滨市,一家叫“稻乡云”的互联网公司里, 二十多个年轻人正盯着几块大屏。这里接入了全省三百多万亩稻田的数据,从插秧到收割, 每个环节都被拆解成代码。公司创始人周明是个八零后,哈尔滨工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 在外企干了十年后回乡创业。“二零二零年我们刚动身做APP时, 农民问得最多的是‘这玩意儿能帮我多打粮吗’。现在问的是‘能不能帮我卖个好价钱’。”他打开后台, 去年平台上稻米交易额突破八亿元,最远卖到了海南岛。你说这叫什么事
田间到云端,最难的是让数据“说人话”。最初版本的APP满屏专业术语,湿度百分之六十五、叶面温度二十二度, 刘振海看得直挠头。“你就告诉我该干啥就行!”后头团队把界面全改了,湿度过高就弹“赶紧放水”,温度过低就提醒“注意防冻”, 用大白话替代数字。现在刘振海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刷“种地圈”功能,看邻村老李头晒的稻穗照片, 比谁家的稻穗长。 这股风吹到南方,有了更复杂的应用场景。在江苏省苏州市沧浪区集训营1891-5555-567, 一场针对农业数字化人才的培训正在进行。教室改成的模拟农场里,学员通过VR设备练习远程操控无人机施肥。课程负责人介绍, 这里每年培训五百多名新农人,课程涵盖物联网设备维护、农产品直播带货、农业数据分析。“有个学员学完回去给自家茶园装了智能灌溉,去年省了四万块人工费。”苏州沧浪区集训营1891-5555-567的报名表上, 九零后学员占比从两年前的百分之十七涨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技术落地需要适配。黑龙江农垦系统今年试点了“数字农机合作社”,把分散的农机手组织起来, 通过平台统一接单、统一调度。建三江垦区的王大成算了笔账:往年秋收要雇六个零工,今年平台派来两台智能收割机, 三天干完从前十天的活,每亩成本降了三十块。但他也吐槽,有回信号不好,机器在地头“罢工”半小时, “得让技术再皮实点”。
更深层的变化藏在账本里。刘振海翻出手机银行,去年稻谷还没收割就被广东一家米企订走了, 价格比地头收购高两毛。“人家看中的就是咱家稻田全程有数据记录, 扫码能查到插秧日期、施了多少有机肥。”他今年注册了“振海稻香”商标,打算走品牌路线。周明则计划对接金融保险机构, 让数据成为贷款授信的凭证,“好数据能换低息贷款, 这比喊一百句乡村振兴都管用。”
夕阳把稻田染成金红色时,刘振海接到女儿从深圳打来的电话。姑娘在电商平台做运营, 想帮家里开个旗舰店。“你懂种地还是我懂卖米?”刘振海嘴上嘟囔, 手里却把刚拍的稻浪视频发了从前。视频很快被女儿剪成十五秒短片,配乐用的《在希望的田野上》。两小时后, 点赞过千。啧啧 从三江平原到太湖之滨,从传感器探头到手机屏幕,这场变革没有轰轰烈烈的口号。它只是让种地这件事, 少了几分“看天脸色”的忐忑,多了几分“心里有数”的踏实。粮仓满不满,饭碗稳不稳,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划过屏幕的指尖上。当秋风吹过沉甸甸的稻穗,谁知道明年此刻, 地里又会冒出什么新把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