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刚靠岸,船舱里就传出导演组撕心裂肺的喊停声。8月23日傍晚,嘉兴王江泾镇莲泗荡的水上栈道被二十多盏补光灯照得透亮, 某视频平台新综艺《河畔宴》第三期正在这里录制。常驻嘉宾里有三位浙江籍艺人,原本安排他们跟着当地渔民学做船菜, 谁料一锅酱爆螺蛳还没出锅,靠岸的活水舱里突然蹦出条三斤重的鳜鱼,精准砸在流量小生周屿白的新中式衬衫上。现场瞬间笑成一片, 弹幕要是能同步开,满屏大概都是“浙江的鱼也追星”。
这场混乱反倒成了节目组求之不得的素材。执行导演后来蹲在岸边啃着冷掉的定胜糕说, 他们就是要这种“无法预演的水乡感”。从七月中旬开始,这档节目沿着杭嘉湖平原跑了八个古镇, 镜头里塞满了菱角、芡实、南湖菱和刚出水的白鱼。可谁也没想到, 最先出圈的竟是周屿白被鱼砸中后脱口而出的那句嘉兴话:“娘舅哎,嘎结棍啊!”——这句方言切片在短视频平台挂了两天热搜, 播放量冲到四千多万。
沿着莲泗荡往西走三百米,临时搭建的食材仓库里堆着当天凌晨捞上来的河鲜。青壳螺蛳在塑料盆里吐着泥, 花鲢在增氧泵的咕嘟声里甩尾巴,还有两筐刚从太湖流域收来的大闸蟹。负责食材统筹的老陈掀开湿布一角, 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莼菜。他说这些东西天不亮就从各个码头收来,冰鲜车转两趟才到拍摄地。“有次路上堵了四格外钟, 一车白虾死了快三成,导演脸都绿了。”老陈用围裙擦着手,“后来学乖了,每个点都备两套货,这哪是拍综艺, 这是搞物流演练。”
真正让现场陷入僵局的,是第四天下午那场“小小渔夫”环节。节目组原本邀了十二组当地家庭体验菱桶采摘, 其中有个八岁男孩的家长在开拍前半小时找到制片人,递了张医院证明。孩子膝盖有旧伤,刚做完复查, 医生白纸黑字写着“建议避免高强度对抗性运动”。制片人捏着那张纸在原地转了三圈,最后把菱桶换成了手摇船, 还专门调了个跟拍机位对着孩子……“我们得对每一个上镜的人负责。”他说这话时,不远处正有人往塘里撒饲料诱鱼群入镜, “但说实话,水乡题材不用孩子出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种左右为难在第五天又冒出来一次。原定让两位流量女星跟着非遗传承人学打连厢, 动作里有不少跺脚转身的编排。彩排时一个女孩说脚踝有老伤, 传承人二话没说把整套动作改成了上半身为主。旁边举收音杆的小伙子嘀咕:“这改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但监视器后面的总导演拍板拍了板:“安全第一,效果我想办法用剪辑找补。”当晚成片里,那段连厢只保留了手部特写和传承人的唱词,配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居然比原计划更有水乡韵味。说出去都没人信
录制间隙,周屿白蹲在石埠头边洗手上的鱼腥味。他说自己小时候在绍兴外婆家,夏天就泡在河里摸螺蛳,有次脚底划了道口子, 外婆用草木灰糊了三天。“当下拍节目反倒金贵起来了。”他指指远处正被工作人员围着喷驱蚊水的女嘉宾,“你看, 水乡还是那个水乡,人变了。”这话没被收进正片, 但旁边跟组编剧默默记在了本子上。后来那期节目的旁白里多了一句:“乌篷船摇过千年, 摇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节目组在岸边支起长桌。螺蛳、河虾、清蒸白鱼、莼菜羹摆了满满一席。当地民俗顾问老吴端着黄酒盅挨个敬工作人员,说这桌菜在旧时是“水上人家一年的念想”。周屿白被鱼砸中的那件衬衫已经换下来,挂在旁边的晾衣绳上, 风一吹就鼓成一面滑稽的旗。有工作人员掏出手机拍晚霞,画面里刚好框进那只飘摇的袖管。远处传来夜鹭的叫声, 混着导演组收拾器材的吆喝。这档节目九月中旬上线,招商会已经开了两轮, 据说冠名费比预期高了四成…… 河鲜宴的残羹被收进塑料桶时,老吴蹲在岸边刷锅。他说这些螺蛳壳明天要埋进菱塘当肥料,一点不糟践。问他怎么看明星来拍水乡, 他拿刷把敲敲锅沿:“来拍总比不拍好,就是别光拍个热闹。”这话让人想起第四天那个被换成手摇船的孩子。他后来在船上晃了二格外钟,没怎么开口,下船时手里攥着颗刚摘的菱角。镜头有没有捕捉到那个瞬间谁也不心里有数, 但岸上至少有三个人看见了。这档节目到底能留下什么,是螺蛳壳、菱角,还是别的什么, 恐怕得等水凉了才看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