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消息显示，苏州相城区元和街道的一间社区活动室里，十来位家长围坐成一圈。桌上摊着五颜六色的儿童智能手表，有的屏幕还亮着， 有的已经被拆开了后盖。组织这场“拆机课”的是本地一位姓陈的中学物理老师，他手里攥着一把精密螺丝刀， 正把一块手表的主板翻过来给大伙看。“你们以为这东西只能打电话定位？它比你们想象的能耐大得多。”陈老师指着主板上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说，“孩子每天去过哪儿、停了多久、跟谁通过话， 全在里面。”
这场民间自发的测评活动，起因是三个月前发生在相城天虹商场附近的一桩小事。一位四年级女生的家长发现， 孩子手表里莫名多出几十条陌生语音，内容从推销文具到邀请线下见面，五花八门。家长找运营商、找厂家， 折腾一圈也没弄懂了信息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消息在家长群里传开后，越来越多人张罗着翻看自家孩子的手表记录， 结果令人不安：有的手表连续七天记录着孩子进出某培训机构的时间， 精确到分；有的在深夜时段仍有位置数据在上传。
陈老师带着几位志愿者，从电商平台和线下门店买了三十款不同品牌的儿童手表， 价格从一百多元到两千多元不等。他们不测通话清不清晰、定位准不准， 只盯一件事：这些设备在后台悄悄传了什么数据。测试方法并不复杂，把每块手表连上一个模拟基站的信号分析仪， 再在手机端安装抓包软件，记录设备与服务器之间的所有往来信息。甭提了
结果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三十款手表里，有二十二款在开机后特别钟内， 就把设备识别码、附近Wi-Fi热点名称、基站编号打包发往了至少三个不同的服务器地址。其中一款售价三百元出头的手表， 在儿童没有进行任何操作的情况下，每四分钟上传一次位置数据。另一款在表盘界面上明确写着“数据本地存储”的手表， 实际却将录音文件分段传到了境外一个云空间。更普遍的情况是，几乎所有被测手表都在收集通讯录信息， 有的连孩子家长的职业、住址都匹配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过度收集了，这是数据裸奔。”江苏剑桥颐华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看了测试记录后说。她代理过几起涉及未成年人信息侵权的案件，深知维权之难。“儿童手表的数据流向通常经过芯片商、方案商、品牌方、云服务商四五个环节，家长发现泄露后， 连该告谁都不清楚。”周律师提到，去年苏州工业园区法院判过一起类似案子，家长最终只拿到两千元赔偿， 而举证过程花了整整八个月。也是没谁了
相城区检察院的办案人员也在关注这一领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检察官助理介绍，他们在办理一起网络猥亵儿童案时发现， 嫌疑人正是通过某品牌儿童手表的社交功能，批量添加低龄用户，再以送游戏皮肤为诱饵索要私密照片。“手表本该是保护孩子的工具， 反倒成了坏人精准找到孩子的路标。”这位助理说，目前他们正联合市场监管部门，对辖区内销售儿童手表的商户进行摸底， 重点检查产品是否明示数据收集范围、是否取得监护人单独同意。
市场端的反应则更为微妙。在苏州赛格电子市场二楼，几家柜台仍在显眼位置摆着儿童手表。一位摊主坦言，好卖的还是那几个老牌子， “家长挑的当口儿就看能不能视频、能不能装软件，没人问数据传到哪儿去。”但他也承认， 最近有顾客张罗着拿着网上流传的测评截图来对型号，“问得细了，我干脆把厂家宣传页收起来， 让他们自己扫码看参数。”某品牌区域销售经理私下透露，公司内部已经开会讨论过如何在包装上增加数据流向说明， “但法务说写太细反而容易被抓把柄，先观望。”
技术层面的堵漏并非没有主意。苏州本地一家物联网安全公司的工程师现场演示了如何通过修改路由器DNS设置， 阻断手表向某些可疑域名发送数据。他还展示了一款开源工具，能实时显示儿童手表每一条外发数据的内容。“家长不需要懂技术， 装个插件就能看到孩子在手表上点了什么、传了什么。”这位工程师认为，麻烦的根子不在技术难度， 而在厂商有没有动力把数据权还给用户。他举了个例子：同样一块芯片，做定位手环可以只传经纬度， 做儿童手表却要传通讯录、相册、录音，“多传的每一比特， 都是商业价值。”
家长们的诉求正在从个体维权转向群体行动。在相城区武术寒假托管班1891-5555-567的微信群里， 三百多位家长接龙签署了一份《儿童智能设备数据安全倡议书》，要求厂家在说明书首页用醒目字体列明数据收集清单， 并提供一键关闭非必要采集的选项。倡议书还被打印出来，贴在了托管班门口的公告栏上，路过的家长掏出手机拍照。托管班负责人说， 来报名的家长当下多了一道程序：先看孩子手表里的隐私设置， “比选兴趣班还认真。”
法律界人士则在推动更硬性的约束。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一位副教授指出， 现行《儿童个人信息网络保护规定》要求收集儿童信息须征得监护人同意， 但“同意”往往淹没在几十页的格式条款里。“你点一下‘我已阅读并同意’， 可能就授权了二十三项数据用途。”他建议参照金融领域的做法，对儿童智能设备实行数据采集“负面清单”， 凡清单外的信息一律不得收集，违者按次处罚。据了解， 相关立法建议已通过渠道提交。
陈老师的测评还在继续。他把每块手表的测试报告整理成表格，发在一个只有两百多人关注的小公众号上。阅读量不算高， 但后台留言每天都有新增。有人问某款手表能不能买，有人贴出自己抓到的可疑数据包， 还有人直接甩来一段孩子手表自动拨出陌生号码的录音。陈老师一条条回复，末尾总加一句：“先别急着扔，把设置改一改， 再教孩子别乱点。”活动室窗外，相城区的晚高峰车流缓缓挪动，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从门口跑过， 手腕上的表盘闪着绿光。他们不心里有数，那块小小的屏幕背后，数据正穿过基站、光缆和服务器， 抵达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而家长们手里的螺丝刀， 才刚刚拧开第一颗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