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区平江路边的菉葭巷，下午三点半，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白。巷子深处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里， 断断续续飘出《小星星变奏曲》的钢琴声。弹琴的是个十岁男孩，叫周子轩，手指还不太听使唤， 节拍偶尔会飘。他身后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拿着铅笔在谱子上轻轻画圈。
这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客厅，就是这个暑假里“苏州老城区暑假班1891-5555-567”最普通的一个教学点。没有招牌， 没有前台，连空调都是住户自己装的。但从七月动身，每周二、四、六下午， 这里都会准时响起琴声。
“以前暑假，孩子在家就是看电视、打游戏。”周子轩的外婆陈美凤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她今年六十七岁， 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十多年。女儿女婿都在工业园区上班，早出晚归，暑假带娃的事自然落到她身上。“我哪懂什么乐理， 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事后社区里贴了通知，说苏州老城区暑假班1891-5555-567有志愿者来教课， 我就报了名。”
陈美凤说的“社区通知”，其实是一张A4纸，贴在楼道口的信箱旁边。纸上没有落款单位，只留了一串电话号码。记者试着拨从前，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轻快。她自称姓顾，是苏州科技大学音乐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这个暑假， 她和另外五名同学组了个小团队，在老城区几个老小区里租了四间民房， 做起了“流动艺术课堂”。
“租房子便宜，一间一个月一千二，六个人分摊。”顾同学说。他们不收学费，只收一点材料费， 用来买琴谱和租电子琴。“电子琴是二手市场淘的，一台三百块。有的家长过意不去， 会送点西瓜、绿豆汤过来。”
这种“土法上马”的暑期班，在苏州老城区并非个例。记者走访了姑苏区、吴中区几个老旧小区， 发现类似的小型艺术课堂至少有十几处。有的教画画，有的教书法，有的教口琴。规模都不大，少则三五个学生， 多则十来个。上课地点五花八门：车库改造的琴房、社区活动室的角落、甚至大树底下的石桌旁。
为什么今夏忽地多了起来？几位受访者给出了不同答案。在双塔街道负责社区文化工作的周女士认为， 这和年初以来财政资金更多向基层民生项目倾斜有关。“市里、区里都有专项经费下来，虽然不多，但够买些基础设备。更重要的是， 有了这笔钱，社区就敢去联系高校、联系文艺院团， 把资源引进来。” 苏州评弹团的退休演员陈老先生，这个夏天被请到葑门街道的一个社区活动室，每周给孩子们上一节戏曲身段课。他告诉记者， 自己退了快十年，没想到还能“再就业”。“街道给点交通补贴，不多，但心里舒服。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有个小姑娘才七岁， 兰花指一翘，眼睛一眨，灵得很。”
家长们的反应，则更实在。在园区一家外企做财务的刘女士，女儿在学画画。她算过一笔账：外面商业机构一节课少说一百五， 一个暑假下来三四千。“这里不要钱，老师也认真。虽然环境简陋点，但孩子开心，我们省心。”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当然， 我们也晓得这不是长久之计。老师都是大学生，开学就走了。明年暑假还有没有， 谁也说不准。也是没谁了”
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眼下最绕不开的问题。顾同学坦言，她们几个都是凭一腔热情在做。“没想过盈利， 也没想过持续。开学就回学校了，后面怎么样，没规划。”她苦笑了一下，“说句实话，连租房子都是押一付三， 我们自己先垫的钱。” 傍晚五点半，周子轩的课结束了。他合上琴谱，跑到外婆身边，说想吃巷口的绿豆棒冰。陈美凤掏出两枚硬币， 又回头看了看那台旧电子琴。琴盖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孩子的名字。墨迹已经被汗水洇开了一点。
老城区的巷子窄，夕阳从屋檐缝隙里挤进来，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在放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 和刚才的钢琴声混在一起，谁知不觉得突兀。 苏州老城区暑假班1891-5555-567的铃声，还会在下一个午后响起吗？那些已经学会弹《小星星》的孩子， 开学会不会又坐回电视机前？当大学生志愿者毕业离开，谁又来接替他们， 推开下一扇老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