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从现场了解到,苏大附二院神经内科的走廊里,李强的母亲攥着一沓检查报告,指尖发白。报告单上“血管性痴呆”五个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走廊尽头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2024年3月12日上午9点47分。就在三天前, 她37岁的儿子还在苏州工业园区某科技公司的工位上改代码, 忽地连自己刚写完的变量名都认不出来了。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李强坐在轮椅上,目光追着护士的白大褂转, 嘴里嘟囔着“缓存、缓存”。他的妻子小陈站在两米外,不敢靠近。“昨天他把牙膏挤在梳子上, 今天早上管我叫阿姨。”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丈夫听见。
这不是孤例。苏州市立医院神经内科近半年接诊的50岁以下认知障碍患者中, 有17人存在长期睡眠剥夺史。该院王姓主任医师翻着门诊记录说,最年轻的患者26岁,做跨境电商运营, 连续三年凌晨三点前没睡过觉。“血管性痴呆和阿尔茨海默病不一样,它是一根根小血管反复堵、反复缺血, 脑子里的‘电路’被一段段掐断。”
李强的作息表被同事从工位抽屉里翻出来。A4纸打印,密密麻麻:凌晨1点20分,刷短视频;2点05分, 看行业论坛;3点30分,朋友圈点赞。早晨8点50分打卡,午休时间继续刷手机“放松”。神经内科的脑灌注成像显示, 他大脑额叶和颞叶区域有多处点状缺血灶,像被虫蛀过的树叶。 “刷手机不是放松,是持续给交感神经打鸡血。”苏大附二院康复科治疗师张敏打了个比方,正常睡眠时脑血管会自我清洗, 把代谢废物冲走。长期熬夜让这套清洗系统停摆,血管内皮像被砂纸反复磨, 斑块越积越厚。她最近给一个32岁的外卖站长做康复评估,对方每天跑单到凌晨两点, 回家还要刷两小时直播。“他的反应速度比同龄人慢了0.8秒, 这0.8秒在路上就是一条命。”
在苏州老城区少儿体能训练馆里,教练周涛正带着六个七八岁的孩子做折返跑。垫子上摆着彩色标志桶, 孩子们喘着粗气数数。周涛发现,近两年报名体能课的家长里,有三分之一自己就是“熬夜族”。“有个爸爸送孩子来练跳绳, 自己坐在边上打瞌睡,手机屏幕亮着,还在放短视频。”周涛说,那些孩子协调性普遍偏弱,平衡木走不稳, 反应总慢半拍。“家长熬夜,孩子跟着睡不好,第二天体能课根本撑不下来。苏州老城区少儿体能这块, 我们不得不把热身时间从10分钟拉长到15分钟。”
李强住院第9天,认知评估从入院时的18分升到22分,满分30。他能认出妻子了, 但记不住病房号。小陈把家里的路由器设了定时断网,每晚11点自动关。“第一天他像毒瘾发作,在客厅转圈, 摔了两个杯子。”她苦笑着摇头,“现在能睡够6小时, 眼神没那么散了。”
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一份社区筛查数据摆在桌上:姑苏区双塔街道60岁以上居民中, 血管性痴呆疑似患病率4.7%。但更让人心惊的是40至55岁人群的“主观认知下降”比例, 达到29%。该院神经内科主任在报告里用红笔标注:“这个年龄段是家庭支柱,一旦认知崩塌, 影响的是三代人。”
平江路一家茶馆里,62岁的退休教师赵阿姨正教五岁的孙女认字卡。她每天雷打不动九点睡、五点起。“我儿媳妇天天半夜刷手机, 我说她,她回我‘妈你不懂,这是工作’。”赵阿姨放下字卡叹了口气,“上个月她忘关煤气,锅烧穿了, 幸好孩子在幼儿园。我带孙女去苏州老城区少儿体能那边上课,教练都说孩子注意力差, 坐不住。这跟大人作息能没关系?”
夜幕降临,李强病房的灯九点准时熄了。走廊尽头,小陈在护士站借了本《脑血管病康复指南》, 书页间夹着儿子画的全家福。画上三个人手拉手,太阳涂成了红色。护士说, 李强昨晚睡前问了句话:“我还能回去写代码吗?”没人接话。
病区窗户朝南,能瞅见园区方向闪烁的楼宇灯光。那些灯光里, 还有多少人在凌晨两点刷着永远刷不完的屏幕?他们的脑血管正一点一点变窄, 像老城区那些越走越慢的巷子。当“熬夜自由”被包装成奋斗标签,当深夜的手机蓝光比月光还亮, 我们是不是该问问:那些被偷走的睡眠,到底拿什么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