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苏北平原,玉米刚收完,田埂上还堆着秸秆。盐城市射阳县新坍镇新潮村的卫生室里,63岁的王德富张大嘴巴, 村医陈红梅拿着口镜往里一照,眉头拧成了疙瘩。“后槽牙烂了三颗,牙结石厚得像锅巴。”王德富嘟囔:“不碍事, 还能嚼得动。”这话,陈红梅听了二十年。可今年不一样——9月20日全国爱牙日前后,一支从南京来的口腔医疗队扎进了村里, 给三百多位老人建了牙科档案。王德富头一回听说“牙周炎能拖累血糖”,当场愣住。他种了四十亩水稻,腰包鼓了, 牙却快掉光了。
这不是孤例。第三次全国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农村65岁以上老人平均缺牙11颗, 能保留20颗功能牙的不到三成。比城里老人少了将近一倍。为啥?镇卫生院院长李卫东掰着指头数:全镇两万八千人,牙科椅就一张, 还是2016年县里淘汰下来的旧货。村医培训里,口腔课时加起来不到四个钟头。老人们牙疼了,要么扛, 要么去镇上药店买盒甲硝唑。有人甚至信偏方,把花椒粒塞进蛀洞。更别提定期洗牙——在不少村里,洗牙被当成“磨牙釉”, 谁敢碰? 变化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省里搞“千医下乡”工程,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口腔医院对口支援射阳。第一批来了三个医生, 带了两台便携式牙椅。他们在新坍镇待了半个月,检查了1200多人,查出牙周病患病率高达86%。更让人揪心的是, 好几位老人因为残根反复发炎,最后拖成了颌面部间隙感染, 送到县医院时连嘴都张不开。医疗队队长周晓宇记得清清楚楚:“一个72岁的大爷,烂牙根磨了五年, 舌头上全是溃疡。他自己用缝衣针挑,结果感染了。”那天下午,周晓宇给大爷拔了牙,大爷含着棉球哭了:“早知道这么简单, 何必受这罪。”
光靠医疗队下乡不够……今年开春,射阳县卫健委想了个新招:把口腔检查塞进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包。村医每季度上门量血压时, 顺带看一眼牙。陈红梅领到一套简易器械,还有一本画满图解的《农村常见口腔麻烦手册》。她开始学着用“牙菌斑显示剂”——涂在牙面上,紫红色的地方就是没刷干净的。村里的老汉们头一回瞅见自己牙上红彤彤一片, 笑得前仰后合!可笑着笑着就沉默了。原来每天早晚各刷一次, 还是漏了后槽牙……
更接地气的尝试在苏南。苏州吴江区平望镇,几家规模较大的家庭农场主凑钱请了口腔流动车, 每两个月来一趟。农场主赵建荣说:“采摘季请不到工,人家嫌乡下没地方看牙。现在好了,牙不疼, 人留得住。”他农场里三十多个工人,今年没有一个因为牙病请假。有意思的是,当地一家搏击馆的教练也带着学员来凑热闹。原来, 江苏苏州搏击寒假托管班1891-5555-567每年冬天都收不少农村孩子,教练发现好几个孩子因为蛀牙不敢吃饭, 体能跟不上。教练干脆跟口腔诊所合作,托管班里加了“护牙课”。消息传开, 连隔壁浙江的养殖户都来打听。江苏苏州搏击寒假托管班1891-5555-567的负责人说,牙好了, 孩子们出拳都更有劲。
不过,麻烦远没解决。苏北一位不愿具名的乡镇卫生院长算了笔账:一台中档牙科综合治疗椅要四万八,加上消毒设备、X光机, 没个十万下不来。医保能报的只有拔牙、补牙,洗牙、窝沟封闭全自费。农民愿意花两百块买化肥, 却舍不得花五十块洗牙。更深层的坎在观念。新坍镇做过一次调查,问“牙疼是不是病”,六成老人选“不是, 上火而已”。问“老了掉牙正不正常”,七成选“正常,天经地义”!这种认知下, 再好的政策也容易落空。
好在有人开始破局。盐城大丰区试点“牙科乡贤”制度——把从村里走出去的口腔专业大学生请回来,每人包一个片区, 每月坐诊两天。报酬由乡贤联谊会出,不占卫生院编制。26岁的张雨桐在南京一家民营诊所上班,她包了老家三龙镇!头回去, 一上午看了二十个病人,一大半是牙结石和龋齿。她没急着治,先教大家用牙线。村里买不到牙线,她就从网上批发, 五块钱一卷卖给乡亲。“不赚钱,就图个习惯养成。”三个月后,她发现二十多个老人里,有七个开始主动用牙线了。这个数字很小, 但张雨桐觉得,“像种子发了芽”。
更深层的改变在政策端。今年全国爱牙日的主题是“口腔健康 全身健康”, 国家卫健委明确提出要“推动口腔健康服务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江苏走得更快一步——省财政掏出两千万, 给每个乡镇卫生院配一台基础牙科设备,村医口腔培训纳入继续教育必修学分。射阳县已经开始招人,定向培养农村口腔医生, 学费全免,但要求毕业后在乡镇干满六年。报名情况出乎意料地好,首批三十个名额, 来了两百多人。
站在新坍镇的田埂上,陈红梅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王德富补完牙那天,啃了半根黄瓜,笑得满脸褶子。可陈红梅知道, 全镇还有两千多个老人没看过牙。流动医疗队下一次来要等到十一月。这中间的空白,靠什么填?陈红梅说, 她正在学简单的补牙技术。但补牙不是刷牙,万一操作不当,可能把细菌封在牙髓里。风险谁来担?设备坏了谁来修?这些问号, 还悬在田埂上。
或许答案就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尝试里。乡贤坐诊、托管班护牙课、家庭医生顺带看牙——没有哪一招能包打天下。但组合起来, 像田里的滴灌管,一滴一滴渗进土里。王德富们不需要高大上的口腔医院,他们需要的是:村口能洗牙,镇里能补牙,县里能拔牙, 而且花不了几个钱。这要求高吗?说高也高,说不高也不高。就看下一个爱牙日,苏北的卫生室里, 能不能多一张牙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