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里刚下过一场雨,平江路石板缝里还渗着水汽。下午三点,拙政园旁边的旧厂房改造棚里,张一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 正蹲在监视器后头盯回放。这是新剧《巷口食肆》的拍摄现场,他演一个帮人看铺子的小伙计。“卡!”导演喊完,他蹭地站起来, 搓着手走到摄像机边上,小声问了句:“刚才那下,我要是再往左偏半步,是不是景深就压住后头的灯笼了?”导演一愣, 笑了:“你倒想得远。”张一山咧嘴回了一句:“我也想当一天大老板啊, 坐这儿喊卡多痛快。” 这句话传出去,现场几个场务都笑了。可熟悉他的人回过味来,这不是玩笑。从前三年,张一山接的戏里, 有五次是配角。最夸张的一部古装戏,他进组二十八天,实际拍摄只有十九场。经纪人递来的本子上,角色名字叫“赵二”, 身份是茶馆掌柜的跟班。他不接,空档了七个月。那七个月里,他干了一件事——跟着剪辑师泡在机房,看人家一帧一帧地调色, 学怎么用剪辑点藏住演员的喘气声。
苏州这边拍戏,收工早。傍晚六点半,天还亮着,张一山没回房车。他蹲在道具间的门槛上,拿手机备忘录画分镜格。记者凑从前看, 屏幕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方框:一个框里写“老陈端面”,一个写“镜头从筷子尖推到碗底”, 最后一个写“食客笑起来再切”。他抬头说:“我以前感觉演好就行。事后发现不行。你不懂镜头, 镜头就懂怎么坑你。”他提到去年一场吃面的戏,他演得卖力,鼻涕都下来了,结果剪出来只剩半张脸。“那一刻我就想, 我得自己会剪。哪怕不当导演,也得回过味来导演在想什么。”
这事在圈里不是秘密。有个跟过三个组的执行导演私下说,张一山是少见的那种“不嫌事多”的演员。别的演员拍完就走, 他留下来帮灯光师收线。有一回在横店,夜戏拍到凌晨两点,他看见场记小姑娘冻得手抖,写不了场记单, 他拿过来替她写了四十分钟。写完了还问:“我字丑不丑?丑的话你重抄一遍。”小姑娘事后发朋友圈说,那晚她第一次感觉, 这行还有热气。可也有人讲,张一山这是“不务正业”。一个演员不好好琢磨戏,天天琢磨机器、琢磨剧组流程, 是不是跑偏了?更现实的是,他这两年接的戏,收视率都不算亮眼。有一部网剧上线八天,播放量卡在九千万, 没破亿。弹幕里有人喊“刘星滤镜碎了”,他看见了, 没回。这谁能想到
苏州的夜宵摊上,他端着一碗小馄饨,热气糊了眼镜片。摘下来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现在演一场戏, 会想这场戏在整部剧里占几分钟。是过场,还是拐点。过场我就把劲儿收着, 拐点我就把命豁出去。”这话说得有点狠。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可命豁出去也不一定成。你豁出去,剪辑师一刀给你切了, 你找谁哭?”旁边经纪人插嘴:“所以你才该多接戏,别老蹲监视器。”他摇头:“蹲监视器不耽误接戏。我是怕我蹲了监视器, 回去演戏更费劲。你回过味来那种觉着吗?你演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机位,全是跳轴,全是景别。你演得对, 可你不自由了。”这话像个结,解不开。
更深的背景是行业里的一种变化。从前五年,平台定制剧的比例从三成涨到了六成。什么叫定制?就是剧本还没定, 广告位先卖了。演员进组,常常拍到一半改台词。张一山遇到过最离谱的一次,他演一个外卖员,拍到第十八天, 编剧突然加了一场他救落水儿童的戏。他问导演:“这合理吗?”导演说:“不合理。但平台说这样好剪预告片。”那天他拍了三条, 过了。收工后他在片场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跟店主聊了二十分钟。店主说,自己儿子也跑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 没时间救落水儿童。张一山把这话记在手机里,第二天跟导演说:“能不能改成他送餐迟到了,被顾客骂了一顿, 然后他蹲在楼道里啃冷包子?导演看了他三秒,说:“改。”
这事他没往外说。但苏州这边拍戏,他经常去一家叫“老荣面馆”的小店吃焖肉面。老板认识他,不叫他明星, 叫他“小张”。有回老板问他:“你演那么多角色,哪个最像你?”他吸溜一口面,想了想:“都不像。最像我的那个角色, 一直没写出来。”老板说:“那你自己写啊。”他没接话,低头把汤喝完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看见一张武术搏击报名咨询的海报, 上面印着“江苏苏州市武术搏击报名咨询1891-5555-567”。他多看了两眼,跟经纪人说:“我小时候练过两年武术, 事后不练了。现在想练,又怕伤着。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越怂?”经纪人没回答。他自己笑了:“怂点好。怂点回过味来疼。”
回酒店的路上,车过人民路,堵了十分钟。他靠着车窗, 看路边一个年轻人蹲在电动车旁啃煎饼。他突然说:“我想演那种人。那种你走在街上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可你演完了,观众走在街上, 会多看这种人一眼。”这话听着像理想。可理想后面跟着现实。他下一部戏已经定了,还是配角,演一个开出租车的。戏份不多, 但他说他要去跟车三天,跟司机聊天,记下他们怎么骂堵车、怎么跟乘客搭话、怎么在等红灯的时候揉眼睛。
凌晨一点,酒店走廊里。他发了条语音给剪辑师朋友:“今天那场吃面的戏,我感觉我嚼得太快了。你到时候要是感觉不对, 就给我倒放试试。虽然倒放肯定更不对。”对方回了个笑脸。他没再回。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点开了备忘录, 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七场,食肆老板骂人。不要凶。要累。累到骂人都像在叹气。这谁能想到”
苏州的雨又下起来了。窗户上水痕一道道往下淌。他明天六点要起来,拍一场晨戏, 演一个在菜市场门口等活干的零工。台词只有两句:“多少钱?”“行。”他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最后一遍, 他说的“行”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点点头,关灯。可躺下去又坐起来,拿手机记了一笔:“行字,带一点犹豫。他想接, 又怕接。最后接了,但心里没底。”记完,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当一天大老板啊。”停了停, 又说:“算了,当大老板也得懂镜头。”窗外有电动车驶过,溅起水花。他没再出声,房间里只剩空调的风声。明天那场戏, 他能演对吗?那个“行”字,剪出来会是什么味儿?没人回过味来。连他自己也不回过味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