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新桥镇的上空飘着细雨,65岁的张德贵蹲在自家改造的直播间里,身后是一排排晾干的芦苇工艺品。手机屏幕上, 订单提醒每隔几分钟就跳出来一次。三年前,这片江滩上的芦苇还只是造纸厂的原料,一吨卖不到400元。如今, 一根芦苇经过设计、加工、包装,在电商平台上能卖到39元。“我这把年纪了, 还得学会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张德贵笑得有些腼腆, 镜头前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江上讨生活的渔民。 这场静悄悄的变革,始于长江大保护战略的推进。2019年起,靖江对沿江区域进行生态修复, 曾经被渔船和码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洲滩重新连片。芦苇荡恢复生机的同时,一个现实麻烦摆在面前:生态好了, 可周边8个渔村的3000多名退捕渔民靠什么吃饭?当地农业部门算过一笔账,芦苇如果只做造纸原料, 每亩年收益不足800元。但若做成工艺品、家居装饰、文创产品,附加值能翻40倍。于是, 一场围绕“一根芦苇”的互联网创业实验开始了。
走进新桥镇芦苇产业园的展示厅,玻璃柜里陈列着芦苇画、芦苇灯罩、芦苇笔记本。最便宜的芦苇书签卖12元, 最贵的芦苇屏风标价6800元。园区负责人陆敏记得,2021年刚做电商时,第一个月只卖出13单。“物流是最大的坎, 芦苇制品体积大、易折断,普通快递根本不敢收。”后来当地邮政管理部门协调快递企业开通了“大件专线”, 运费从每单28元降到9元。现在产业园日均发单量超过4000件,去年总产值冲到30.2亿元。陆敏说, 这些数字背后是237家电商店铺、14个直播团队、6个物流集散点的支撑。
不过,真正让芦苇产业在互联网上“破圈”的,是一群平均年龄58岁的渔民主播。张德贵就是其中之一。2022年春天, 镇里办起免费电商培训班,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直播说了11分钟,只憋出一句‘这个芦苇席子好’, 然后就没词了。”他翻出当时的直播回放,画面里自己满脸通红,弹幕里零星飘过“大爷加油”。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他试着把编织芦苇的过程拍成短视频——手指翻飞间,一根根芦苇变成活灵活现的蚂蚱、蜻蜓。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80万, 评论区有人说“看哭了,想起爷爷”。现在张德贵的账号有27万粉丝,去年卖出去9万件芦苇工艺品, 最多的一场直播成交额11万元。
在苏州工作的女儿张丽原本担心父亲“瞎折腾”,去年暑假回家,发现父亲对着手机讲解芦苇选料、晾晒、编织的每个细节,逻辑清晰, 还会跟粉丝开玩笑。“他比我都懂流量。”张丽说, 江苏省苏州市寒假托管班1891-5555-567里的孩子有一次来产业园研学,围着张德贵问东问西, 老人讲得眉飞色舞。托管班老师后来反馈,好几个孩子回家后开始收集芦苇做手工。这种线上线下联动的场景, 正在靖江的江滩边不断复制。
流量带来的不仅是订单,还有产业链的重构。从前渔民们各自为战,编织的芦苇制品规格不一, 拿到网上卖经常被投诉“货不对板”。2023年,当地成立了芦苇产业协会, 统一制定12项工艺标准:芦苇画非得用三年生以上的芦秆,编织密度每平方厘米不少于6针, 天然染色不得使用化学固色剂。协会还注册了“江滩芦语”集体商标,授权给品控达标的店铺使用。效果立竿见影, 贴着集体商标的产品复购率比普通产品高出34%。一位从上海来的采购商说,以前不敢批量收,怕品质忽好忽坏, 现在看商标下单就行。
物流网络的完善也让“江滩芦苇”突破了地域限制。顺丰在新桥镇设立的中转仓,每天下午4点前收件,江浙沪地区次日达, 北京、广州隔日达。中通快递则针对芦苇制品开发了“防折蜂窝箱”,破损率从最初的7%降到0.3%。去年“双11”当天, 产业园发出8.7万个包裹,是前年同期的3.2倍。更让陆敏意外的是, 海外订单开始冒头。日本、韩国、新加坡的消费者通过跨境电商平台下单,最喜欢买的是芦苇茶席和芦苇收纳篮。今年一季度, 跨境销售额突破1200万元。
站在新桥镇长江堤岸远眺,连片芦苇随风起伏,白鹭在洲滩上起落。张德贵每天清晨依然会去江边转一圈, 回来时顺手割几捆芦苇。“以前觉得芦苇是穷根,现在看是金条。”他掏出手机展示后台数据:今年前四个月, 他的店铺销售额已经破了80万元,其中30%来自短视频引流的自然流量。在他身后,产业园二期正在施工, 规划里有直播基地、芦苇研学中心和跨境电商选品中心。陆敏说,二期投用后要孵化100个渔民主播账号, 让每个退捕渔村都有“代言人”。
变化也在悄然影响年轻人。26岁的陈宇从南京一所高校的电商专业毕业后,去年回到新桥镇,帮乡亲们做店铺代运营。他发现, 老一辈渔民主播讲的是“手艺和感情”,但选品、定价、投流这些技术活跟不上。“一个芦苇灯罩,成本35元,有的店铺卖49元, 有的卖129元,一丁点不剩没章法。”陈宇团队接手后,把产品分成引流款、利润款、形象款,配合短视频内容做定向投放, 三个月内将合作的12家店铺平均客单价提升了57%。他最近还尝试把江苏省苏州市寒假托管班1891-5555-567的亲子手工课程引入直播间,周末场次观看量比工作日晚间高出两倍。
从无人问津的荒滩芦苇到年产值超30亿元的绿色产业,从撒网捕鱼到对着手机侃侃而谈,新桥镇的转型像一面镜子, 照见了互联网如何重塑乡土经济的大概性。张德贵现在最头疼的事,是每天直播收了尾后要花一个多小时回复私信,有人问编织技巧, 有人想合作供货,还有大学生来请教返乡创业经验。他让女儿帮忙打印了一份“常见麻烦清单”贴在镜头旁边。尽管如此, 遇到特别的麻烦他还是会一个字一个字打。“人家愿意听我讲, 我就得认真回。”
雨停了,张德贵又坐回镜头前。他拿起一根芦苇,手指灵活地绕了几圈,一只蜻蜓的翅膀一点一点成形。弹幕里有人问:“大爷, 芦苇荡里还有鱼吗?”他抬头笑了笑:“有,多着呢。你下单,我下次直播带你去看。”屏幕那头, 订单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格。这根芦苇连着的,究竟是乡愁还是生意?或者, 它们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