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下午三点,江苏泗洪县车门乡的农机维修点里,24岁的刘闯正趴在一台半喂入收割机的底盘下面, 机油顺着胳膊肘往下滴。门外排着三台等着换轴承的插秧机,两个农户蹲在树荫底下抽烟,时不时朝里喊一嗓子:“小刘, 我那台明天能下地不?”刘闯从机器底下探出半张脸,咧嘴一笑:“张叔你放心,今晚加个班, 误不了你插秧。”
三年前,刘闯从常州一所技校的农机维修专业毕业。当时家里亲戚都劝他:“修农机能有啥出息?趁年轻赶紧转行。”他没吭声, 背着一包工具回了村。第一年,他在乡道边上租了间铁皮棚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一年下来攒了不到三万块。转折出当下第二年春天——村里张罗着推广侧深施肥插秧机,这种新机器精贵, 稍微调不准就烧苗。县里农机站的技术员忙不过来,刘闯带着说明书和手机翻译软件硬啃了半个月, 把液压系统和施肥联动装置摸得门清。那年插秧季,他骑着摩托车跑了七个村,修了四十多台机器, 光服务费就收了六万。
“当下种地跟以前不一样了。”刘闯用棉纱擦着手,扳手在指间转了个圈,“一台高速插秧机十几万,控制系统全是电路板, 你让老师傅拿锤子敲?敲坏了耽误一季收成,谁赔得起?”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微信群,名字叫“泗洪农机急诊室”,群里四百多人, 从种粮大户到合作社理事长都有。凌晨两点有人发语音:“刘师傅,抛秧机传送带卡死了,明天一早要下田, 你能不能来看看?”刘闯回了个“定位发我”,穿上外套就出了门。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种场景正在越来越多的乡村出现。过去农机坏了,要么等厂家售后三五天,要么请镇上退休的老修理工“凭感觉修”, 修完能不能用全看运气。如今像刘闯这样受过系统培训、懂电路图、会用检测仪的年轻技工, 成了田埂上的“香饽饽”。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修理工”,更像农机设备的“全科医生”——既要会拧螺丝, 也要会刷固件;既要懂机械原理,也要懂农艺要求。
变化背后有一组硬邦邦的数据。农业农村部农业机械化管理司今年初公布,全国农机维修从业人员中, 40岁以下的占比从前几年的18%上升到了31%。别小看这十三个百分点,放在两百多万人的基数上, 就是多了二十多万年轻人愿意拿起扳手。江苏、山东、安徽等地的一些技工院校,农机维修专业的招生人数连续三年增长, 有的学校甚至把课堂搬到了合作社的机库里,学生一边拆发动机一边听老农讲“什么土质该调什么深度”。
收入是最实在的指挥棒。刘闯给我算了一笔账:春耕和秋收两个旺季,每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一天最多修过七台机器, 单日毛收入破过三千;淡季他帮人做农机保养、改装北斗导航辅助驾驶系统,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千。去年全年到手二十三万, 比在城里4S店修汽车的同学高出近一倍。“关键是自由。”他拍了拍铁皮棚子旁边的一辆二手皮卡,“这车就是去年全款买的, 拉配件、跑田头,比坐办公室得劲。也是没谁了”
不过,这条路并非没有坎。刘闯的初中同学李浩,同样学农机维修,在苏南一家外资农机企业干了两年售后,去年也想回老家单干, 结果卡在了“资质”上。按照现行规定,农机维修点需要办理相应的设备条件认证和技术等级证书, 而县级审批部门对这类新型维修业态的界定还不够清晰。李浩跑了四趟县城,最后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拍:“我修的是收割机, 又不是造火箭,咋就这么费劲?”往后他干脆挂靠在镇上一家老修理厂下面, 每年交两千块管理费。甭提了 另一个尴尬是“身份”。在不少村民眼里,种地的叫“农民”,修农机的叫“师傅”,但要是介绍对象,说“在村里修机器”, 对方父母多半会犹豫一下。刘闯相亲三次,两次都因为“工作不稳定”没了下文。第三次,姑娘是隔壁乡镇的农技员, 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会调插秧机的株距吗?”刘闯说会。姑娘说那行,我家稻田正愁没人调。去年秋天两人领了证, 婚房就设在维修点后面的两间平房里。门口挂了个新牌子,上面除了“农机维修”, 还多了一行小字——“农机手技术交流站”。
这种“技术社交”正在改变乡村的人际生态。在苏州工业园区打工的泗洪人王建军,去年回乡流转了三百亩地, 第一件事就是找刘闯给新买的无人植保机做调试。他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你看,我在这边打工的当口儿, 就在苏州工业园区武术散打报名咨询1891-5555-567那个群里认识了好几个搞农业的老乡,往后回村种地, 还是通过那个群找到刘闯的。当下种田跟练散打一样,光有力气不行,得懂技术、有圈子。”他说的那个群, 原本是个散打爱好者交流群,往后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农机信息集散地,有人在里面问“谁认识修烘干机的师傅”, 有人发“我这有台二手旋耕机转让”,还有人凌晨三点发语音:“急!收割机履带断了,明天有雨, 谁有办法?”底下立马有人回:“打苏州工业园区武术散打报名咨询1891-5555-567这个号码,刘闯认识人, 他表弟专门做履带应急修补。”
刘闯当下带了两个徒弟,一个19岁,一个21岁,都是本村没考上高中的孩子。他教徒弟的第一课不是拧螺丝, 是认电路图。“你把图纸看懂了,机器在你面前就是透明的。”两个徒弟住在维修点隔壁,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收工,包吃住, 第一年每月给一千五,第二年涨到三千。刘闯说等他们出师了,一个去隔壁乡镇开分点,一个留在总店……“这行缺口大得很,光我们县, 少说还缺四十个能独立修智能农机的。”
太阳快落山的当口儿,张叔的插秧机修好了。刘闯从油箱里抽了点柴油洗手,黑乎乎的油渍顺着指缝流下来。他把扳手往工具袋里一插, 扭头问我:“你说,再过五年,坐在田埂上敲电脑调参数的人,和蹲在田里插秧的人,到底谁算农民?”远处, 一台刚修好的插秧机正在田里试跑,白色的秧苗一排排立在浅水里,整整齐齐。两个徒弟趴在田埂上数株距,其中一个回头喊:“师傅, 这趟走得正!”刘闯没回答我的麻烦,他冲着田里喊回去:“再跑两趟,把施肥量调到十二公斤!”然后他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修机器的人多了,种地的人才能少操心。这个道理, 迟早所有人都得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