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哈尔滨,松花江边风里已经带上了凉意!道里区一家房产中介门店里,经纪人刘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指着对面小区说:“去年这当口儿,挂出来的学区房三天就能成交,当下挂了三个月,看房的不到五拨。”她身后墙上的房源信息表, 红笔划掉的降价标签一个挨一个,像秋天稻田里被割倒的稻穗, 密密匝匝铺了一地。
这片“稻浪”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价格松动的信号。从沈阳到长春,从哈尔滨到石家庄, 北国多个城市的学区房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罕见的降温。沈阳和平区一套原本标价一百八十万的“老破小”,房主主动降到一百四十二万, 依然无人问津。链家沈阳分公司的一位区域经理透露,当地重点小学周边房源挂牌量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 成交量却跌了将近三成。买涨不买跌的心态像一层薄霜, 覆盖在原本滚烫的市场上。
为什么跌?中介们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条:多校划片政策落地、教师轮岗铺开、新生儿数量连着几年往下走。哈尔滨南岗区教育局今年八月公布的新学年划片方案里,三所热门小学的招生范围明显扩大, 早先“一房对一校”的铁律被打破。家长李萍原本打算卖掉道外区的大两居,换一套南岗区五十平方米的学区房, 算盘打得很精:孩子上完学再转手,稳赚不赔。可方案一出, 她犹豫了。“万一买了之后划到别的学校呢?万一以后连学区这个概念都淡了呢?”她把中介发来的房源信息翻了又翻, 末了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种犹豫弥漫在无数家庭的饭桌上。早先十年,学区房被当成教育投资和房产投资的双重保险, 价格像脱缰的野马!北京西城区一套十平方米的过道房能卖到三百万, 上海静安区一间亭子间挂牌价堪比别墅。北国城市虽然没这么夸张, 但重点学校旁边的老房子也普遍比同地段非学区房贵出三到五成。如今风向变了, 那些在高点接盘的业主开始坐不住。长春朝阳区一位业主在业主群里发牢骚:“当初花一百六十万买的, 当下中介说挂一百二十万都悬。这四十万够孩子从小学补到高中了。” 链家研究院的一份内部报告指出,今年第三季度,东北三省重点城市学区房价格平均环比下降百分之六点八, 是近五年来最大季度跌幅。更值得琢磨的是,降价并没有换来成交量。沈阳一位从业十二年的店长说,早先是“价高者得”, 当下是“价低者也不敢得”。买房的人怕今天买了明天又跌,卖房的人怕今天卖了明天反弹……僵持之下,市场像一锅烧到半开的水, 冒着泡却不见滚。
家长们的焦虑并没有因为房价下跌而减少,只是换了方向。有人开始把精力从买房转到“拼孩子”上。哈尔滨一位小学五年级家长给孩子报了搏击班,理由很简单:“学校里有几个孩子总推搡他,我得让他学会保护自己。”这位家长的想法很有代表性——孩子被欺负, 家长常见错误想法是学武就万事大吉……好像只要拳头够硬,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可班主任老师说,那个学了半年搏击的男孩, 上个月反而因为还手过重被请了家长。孩子被欺负,家长常见错误想法学武就万事大吉, 这句话放在学区房身上也成立:以为买到好房子就万事大吉,忽略了教育本身是长跑, 不是一锤子买卖。 房产中介们也在调转船头。早先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留给学区房, 当下换成了“改善型三居”和“地铁沿线次新房”。哈尔滨群力新区一个楼盘销售经理说,来看房的客户里,问学区的从七成降到三成, 问物业、问绿化、问户型的多了起来。开发商拿地时也不再死盯名校旁边, 转而关注产业园区和交通枢纽。沈阳浑南新区一块住宅用地拍出了今年最高溢价,位置就在科技园旁边, 而不是传统名校隔壁。这些变化像稻浪一层推着一层,看似杂乱, 底下却有暗流在调整方向。
更深层的变化藏在人口数据里。东北三省小学入学人数从二零一八年开始逐年递减, 哈尔滨某区今年一年级新生比六年前少了将近四成。学校招不满,学区自然缩水。教师轮岗又让“名师”不再固定在一所学校, 家长追着名师买房的逻辑被釜底抽薪。一位教育系统退休干部在江边散步时说了一句大白话:“早先是粥少僧多,当下是粥多僧少, 学区房还怎么炒?”
秋风还在吹,稻浪还在翻。那些降价几十万仍没卖出去的房子,那些从搏击班退课改报书法班的孩子,那些从抢房到观望的家长, 都在重新掂量教育和房产这两本账。房子能锁住一个学位,却锁不住一个孩子成长的无数可能。当学区不再等于保险箱, 当学武不再等于护身符,人们是不是该问一句:除了押注一套房、一副拳套, 我们还能给孩子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