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二十六岁的平面设计师周然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七次检查闹钟设置。iPhone的闹钟图标旁边, 那个橙色的小点稳稳亮着——她已经连续三十天没能在预设时间前自然醒来。 这不是个例。在豆瓣“睡个好觉”小组,十二万人分享着相似的困境:明明设了闹钟,却像被施了咒一样按掉继续睡。有人统计过, 小组里关于“闹钟响了但身体不听使唤”的帖子,平均每天新增四十七条。一个叫“闹钟失能症候群”的词悄然流行, 说的就是这群人——他们并非懒惰,而是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睡眠-觉醒障碍。
文化学者陈默把这种现象放进更长的历史脉络里看。他说,农业社会里鸡叫三遍就得下地,钟表普及后工厂汽笛成了起床号, 如今手机闹钟把唤醒权交给了个人。“表面看是自由了,其实把责任全压在了个体身上。”陈默翻出一份一九三零年代的《申报》, 上面有篇小文章抱怨上海电车司机因为总迟到被罚钱,“那当口儿是机器管人,现在是人管机器, 可人管不住自己。这谁能想到”
在深圳龙华一家电子厂做线长的赵卫国对“管不住自己”有另一套解释。他手下三十几个九零后、零零后工人, 上早班时最头疼的就是叫醒。“不是没定闹钟,有人定五个,从六点十分开始响,隔五分钟一个,能响到七点。”赵卫国发现, 那些闹钟对年轻人来说更像背景音乐,“他们睡得太沉了,或者说,醒得太累了。”厂里去年引进了智能手环,能监测睡眠周期, 在浅睡阶段震动唤醒。用了三个月,赵卫国把数据报上去:早班迟到率降了四成。但新的问题来了——不少人开始依赖手环, 摘了手环反而更起不来。
北京回龙观医院睡眠中心的大夫李静接诊过最小的“闹钟失能”患者才十四岁。男孩读初三,每天凌晨一点才写完作业, 早上六点半的闹钟要响二十多分钟才能把他拽起来。李静给他做了睡眠监测, 发现他的深睡眠期比同龄人短了将近一半。“这不是意志力问题,是生物钟被硬生生拧乱了。”李静开出的方子里没有药, 只有一张作息表:晚上十一点前必须躺下,睡前一小时不许碰屏幕!男孩的母亲当场就急了:“作业写不完怎么办?”李静说, 她每周都要回答这个“怎么办”,答案从来都是同一个——把睡觉当成正事, 而不是把闹钟当成敌人。 民俗学家王娟则注意到另一层文化隐喻。她搜集了三百多首从明清到民国的民间歌谣, 发现“催起床”的主题占了相当比例。有首河北民歌唱的是“懒汉听不见鸡叫,光棍等不到天亮”,王娟说,传统社会用歌谣羞辱懒人, 现在用社交媒体的打卡文化。“朋友圈里晒早起的人,其实在完成另一种形式的‘鸡叫’。”王娟感觉,当闹钟从机械铃变成手机铃声, 再从铃声变成手环震动,唤醒这件事越来越私密,也越来越孤独。“以前一村子人听着同一只鸡起床,现在每个人听自己的闹钟, 可闹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叫不醒一个真正缺觉的人。”
傍晚六点,周然从公司下班,在地铁上刷到一条科普视频, 讲的是睡眠周期和褪黑素分泌。视频结尾有句话被点赞了两万多次:“闹钟是工业时代的产物, 可人的身体还活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里。”她想起上周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大夫说她血压偏高, 建议别熬夜。她当时回了句“工作没主意”,现在琢磨着,也许该把手机放到卧室外面试试。但明天早上九点有个提案会,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闹钟响之前醒来,也不确定那个被闹钟切割成碎片的夜晚, 究竟还藏着多少没被听见的身体信号。
你的闹钟设了几遍?按掉之后,你是真的醒了,还是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