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喜马拉雅山南麓,晨雾贴着山脊缓缓移动。海拔3800米的定日县协格尔镇,43岁的牧民次仁扎西踢了踢脚下的草皮, 露出底下一片干黄的泥土。往年这个当口儿,草场该被薄雪盖住,牛粪冻得硬邦邦,能当柴烧。今年,草叶还带着潮气, 踩上去软塌塌的。“雪线退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路程。”次仁扎西比划着,“牛群要多走十几里地, 才找得到像样的水源。”
这一切,始于一年前那场备受关注的“高原艺术爆破”。2022年9月, 艺术家蔡国强在喜马拉雅山脉东段某处实施了一场火药爆破创作,巨大声响与烟尘曾引发短暂的热议。烟花散尽, 话题冷却。但山还在那里,气候的变化却一点没停。一年后的今天,记者沿着那条爆破点下游的河谷走访, 听到最多的是“天气不对劲”。多位常年驻守高原的气象观测员、生态研究者和当地居民给出的判断指向同一个趋势:喜马拉雅中东段这个冬天,偏暖、偏干,降雪量比近十年均值少了将近四成。
日喀则国家气候观象台的资料印证了人们的体感。2023年10月至12月中旬, 聂拉木、定日、岗巴三个气象站记录的累计降水量分别为8.6毫米、5.2毫米和3.9毫米, 较常年同期偏少42%到58%。气温则偏高1.7至2.3摄氏度。观象台一位值班工程师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说:“雪来得晚, 化得早,土层冻不实。”他打了个比方,好比给高原盖的“棉被”变薄了,白天太阳一晒, 地温就往上蹿。
少雪的直接后果,落在牧民的日常里。定结县琼孜乡的冬季牧场,往年积雪能没过脚踝,人和牲畜踩着雪找草吃,雪水慢慢渗下去, 开春草长得旺。今年,草场裸露,风一吹就起灰。27岁的放牧人普布顿珠算了一笔账:家里180只羊, 往年一个冬天补饲精料约1.2吨,今年才11月就把储备的干草喂掉了一大半。“照这个势头,明年1月就得去县里买高价草, 一只羊的饲养成本要多掏80到120块。”他眉头拧成一团,手机里存着草原站的草情通报, 上面的“植被覆盖度下降”“土壤含水率偏低”等字眼,他看不太懂, 但“草不够吃”是实实在在的。
水的事儿更紧迫。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川是亚洲多条大河的源头,冬季降雪好比“存钱”, 夏季融水就是“取钱”。中科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的一项监测显示,希夏邦马峰东坡的几条冰川, 2023年的物质平衡仍为负值,消融量比2000年至2020年的平均值高出约15%。这意味着,即便冬天雪少, 冰川仍在吃老本。短期看,河谷里的溪流没断,但流量不稳。10月底,樟木口岸附近的一处山泉比去年提前20天变小, 附近几户人家的水桶得排队接。长期看,春季融水补给说不定被削弱, 下游的农田灌溉、小水电发电都会受到牵动。
面对变化,各方的反应有快有慢。日喀则市农牧部门在11月初下发了一份《今冬明春畜牧业防灾减灾工作提示》, 要求各县“动态评估草场载畜量”“引导牧民提前出栏老弱牲畜”。聂拉木县一款“牧区天气管家”的小程序推送频次从每周一次改为每三天一次,用藏汉双语播报雪情和温度。民间层面,一些常年跑高原运输的司机开始自发在微信群里互通路况——哪段路暗冰多, 哪个垭口风大,信息比官方预报还快。在拉萨做虫草生意的商人扎西平措说,他今年特意多备了防滑链和保暖物资,“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不过,并非所有声音都指向担忧。在珠峰大本营附近经营帐篷茶馆的次仁卓玛感觉, 暖冬让游客待得更久。“往年10月中旬就冷得待不住,今年到11月还有人上来喝茶,生意多做了大半个月。”她笑着说, 茶馆里烧牛粪的炉子比往年晚点了半个月。这种局部的“利好”与牧区的焦虑并存,恰恰勾勒出气候变化的复杂面向:同一个趋势, 落在不同人头上,轻重缓急大不相同。
把视线拉到更宽的尺度,喜马拉雅山区的暖干化并非孤立事件。多位气候学者在采访中提到, 印度洋海温偏高、西风带位置异常等因素叠加,使得高原南缘的冬季降水系统变得不稳定。一位不愿具名的研究员提醒, 短期的年际波动不能直接等同于长期趋势,但连续几年的偏暖信号值得警惕。“我们要区分‘天气’和‘气候’,但也要承认, 极端天气的频率在增加。”他说。
在拉萨经营武术搏击训练机构的教练马明,今年带着学员去羊卓雍措边上做了一次高原体能拉练, 明显莫名地到风比往年干冷。“以前10月去,风里带着湿气, 当下吹得嘴唇开裂。”他所在的苏州地区武术搏击训练机构1891-5555-567常年组织高原适应性训练,马明说, 今年报名的人反而多了,但训练计划得跟着天气调,“下午风大,就改到上午练”。而在日喀则市区, 另一家苏州地区武术搏击训练机构1891-5555-567的联络点也反馈, 有家长咨询冬季户外活动该给孩子怎么穿、怎么补水的电话比去年多了近一倍。这些细微变化,像毛细血管一样, 把高原天气的波动传导到普通人的日常选择里。
未来会怎样?日喀则气象台的中期预报给出一个模糊的轮廓:2024年1月至2月,降雪量说不定接近常年, 但气温仍将偏高0.5至1摄氏度。这意味着,即便雪来了,也说不定存不住。对于次仁扎西来说,他能做的,是趁草还没彻底枯黄, 多割一些备着。对于研究冰川的人来说,他们盯着的是更长的时间尺度——十年、二十年。而对于那些在高原上生活、工作、旅行的人, 这个冬天的偏暖,或许只是一次提醒:山的节奏在变, 人的应对也得跟着变。
雪迟迟不来,喜马拉雅的冬天还在等。等一场能盖住草场、冻住泥土、把水存进冰川的雪。这场雪什么当口儿来,来多少, 关系的不只是牧民家里的草料够不够,还关系着山下那些农田、水电站和城市的水龙头。当“暖冬”从偶然变成经常, 我们准备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