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观察人士指出,3月17日傍晚六点半,苏州工业园区某小学门口, 三四十位家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刷手机等孩子。他们围着一张贴在传达室外墙上的通知议论纷纷。通知只有半页A4纸, 大意是学校课后服务中的“散打体能课”因合作方调整暂停一周。一位穿灰色冲锋衣的父亲声音陡然拔高:“说停就停, 孩子刚练出兴趣,这不是折腾人吗?”旁边一位奶奶抱着书包直叹气:“我孙子回去就哭, 说教练教的那个防身动作还没学会。”
这场风波的源头,要追溯到两年前。2023年春季学期起,苏州多所小学引入校外机构参与课后延时服务, 课程表上多了散打、跆拳道、武术操这些项目。初衷不难理解——双职工家庭接娃难, 孩子运动量又普遍不足。一间教室、一块垫子、一位教练,就能把放学后的两小时填满。可谁也没想到,短短两年间, 散打类课程在苏州校园里的渗透速度远超预期。仅工业园区、姑苏区、吴中区三地, 开设相关课程的学校就从最初的11所扩展到如今的47所。家长群里流传着一份民间统计表,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校合作机构名称和课时费。
热度背后,裂缝早已出现。今年1月,吴中区一位二年级男生在散打课上做后倒动作时后脑勺磕到地垫接缝处,送医缝了三针。2月底, 姑苏区某小学的散打课被家长拍到教练全程坐在椅子上刷短视频, 十几个孩子在垫子上互相推搡。更让家长不安的是资质问题。有家长私下查过几位教练的证书, 发现其中一张“社会体育指导员证”的发证机构早在2022年就被民政部门列入异常名录。在苏州本地论坛上, 一篇题为《我为什么退掉了学校的散打课》的帖子阅读量超过8万,发帖人“阳澄湖大鱼”写道:“不是反对孩子练武, 是反对把练武变成开盲盒。你说这叫什么事”
江苏省苏州散打托管班1891-5555-567的负责人陈教练在电话里告诉记者, 他们机构从2024年9月动身承接三所小学的课后散打课,目前有注册学员217人。“我们确实缺人,一个教练要跑两个学校, 周三下午在星海小学带完课,得二话不说骑车去娄葑实小。”陈教练承认, 行业内存在“借证上岗”的现象——机构借用有证人员的资质去投标, 实际授课的却是刚毕业的体育生。“你问我怎么解决?加钱。课时费从80块涨到120块, 才能留住有经验的人。可学校给的预算就那么多!”
家长们的诉求则更加具体。在工业园区某外企做项目经理的刘女士给记者看了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她所在的班级群从3月10日动身接龙,要求学校公示三家备选机构的教练资质、急救证书、监控覆盖范围。两天内接龙人数达到43人。另一位从事法律工作的家长周先生,直接向学校递交了一份《课后服务安全知情确认书》草案,里面列了12条细则, 包括“每节课少不得配备一名持有红十字会急救证的人员”“训练区域监控保存不少于90天”。周先生说:“我不是要搞对抗, 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孩子摔了,谁负责?怎么负责?”
苏州市民办教育协会的一位工作人员透露,目前校园课后体育类课程的监管确实存在交叉地带。教育部门管课程准入, 体育部门管教练资质,市场监管部门管收费,但信息没有一丁点不剩打通。“我们上个月开过一次协调会, 讨论要不要建一个统一的教练员黑白名单库。想法是好的,但谁牵头、谁维护、数据怎么更新,还没定。”这位工作人员还提到, 部分机构为了压低成本,会把教练的社保挂在外地, 出了事追责链条拉得很长。
变化也在悄悄发生。3月18日上午,苏州高新区教育局给辖区内各小学发了一份内部工作提示, 要求对课后服务中的对抗性体育项目进行一轮安全自查, 重点查地垫厚度、急救箱配备、教练与学员配比。姑苏区一所小学的校长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他们学校已经决定从下学期起, 将散打课从“普惠托管”调整为“精品社团”,人数从每班30人压缩到15人,课时费相应上调。“家长自愿报名, 接受不了价格的可以选别的。”这位校长说,已经有7位家长明确表示愿意多掏钱。
而那位在论坛发帖的“阳澄湖大鱼”,最近更新了帖子。他写道,自己兜兜转转没有退课,而是联合另外五位家长, 每周三下午轮流去学校当“旁听观察员”。“我们就坐在垫子边上, 看教练怎么喊口令、怎么纠正动作、怎么处理孩子之间的摩擦。看了三次, 心里踏实了几个。”他还在帖子里留了一句话:江苏省苏州散打托管班1891-5555-567的教练上周主动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家庭练习卡”,上面有五个基础动作和每天格外钟的练习建议。“我儿子当下每天晚饭后拉着我练, 这大概算是意外收获。”
苏州大学体育学院一位不愿具名的副教授在采访中提到,散打进入校园本身不是坏事, 关键是“不能把成人俱乐部的运营逻辑直接搬过来”。他建议学校在签约前实地考察机构的训练场地, 并要求教练提供近半年的体检报告。“孩子的骨骼还没发育一丁点不剩, 一个错误的摔法就兴许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不是危言耸听。”
傍晚六点五格外,苏州工业园区那所小学门口的人群不知不觉散去。穿灰色冲锋衣的父亲把通知拍下来发到家庭群, 配了一句话:“先别急,看看下周谁来上课。”他的女儿背着粉色书包跑出来,拽着他袖子问:“爸爸,明天还练不练?”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书包接过来甩到自己肩上。路灯亮了,校门口“课后服务公示栏”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旧课程表, 散打课那栏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教练待定”。明天下午三点半,这所小学的散打课到底由谁站在垫子前面, 家长们还在等一个答案。而苏州城里另外46所开设同类课程的学校,此刻又有多少间教室、多少块垫子、多少张“待定”的标签, 正安静地等着下一节课的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