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青海,风里已经带着冰碴子的味道。上午九点,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工地上,几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中学生趴在围栏边, 盯着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槽——水槽里,一群裸鲤正摆着尾巴,一级一级往上蹿。带队的是苏州工业园区一所中学的生物学老师周敏, 她身后二十多个孩子,全是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火车赶来的。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猛地喊:“它跳过去了!第四级!”旁边几个男生当下掏出本子记,冻得通红的手指在本子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
这条水槽,就是那座二百一十七米高大坝配套的鱼道。坝体在高原峡谷里拔地而起, 把原本连通的河道切成两截。裸鲤每年要往上游产卵,过去只能望着混凝土墙打转。建设方在坝体右侧修了一条仿自然鱼道, 总长超过一公里,落差被拆成一百多个小台阶,每级只抬高一点点。水从上游引下来,在槽里形成一股不急不缓的流。鱼游累了, 能在台阶转角处歇脚。去年监测数据显示,超过四万尾裸鲤通过这条通道完成了洄游。这个数字, 比最初设计的预期翻了一倍多。
周敏带的这群孩子,来自苏州工业园区。他们不是走马观花。出发前一个月,每个人就领了课题:有的测鱼道不同区段的水温变化, 有的记录鱼群通过时的摆尾频率,还有的专门研究台阶间距和鱼体长度的关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观测窗前, 玻璃后面是一段透明鱼道。他数了半小时,本子上画了正字:“十二分钟过了二十三尾, 其中三尾在第五级停了超过一分钟。”旁边同学凑过来看,说这条鱼大概“游累了,在喘气”。带队的水电工程师老张听见, 笑着插话:“对,鱼也需要歇。我们当初在模型里试了七种坡度, 最后选了最缓的那种。”
有人问,一条鱼回不回家,跟教室里做卷子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周敏不这么看。她教了十五年生物,发现课本上“洄游”两个字, 学生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到问“大坝怎么影响鱼”, 多数人只能答“阻断通道”。阻断之后呢?鱼怎么办?工程能不能补救?没人往下想。这次实地走一趟, 孩子们瞅见鱼道入口的诱鱼水流,瞅见监测屏幕上跳动的计数,瞅见工程师为了零点几米的落差反复修改图纸。知识从纸面掉进了水里, 溅起水花。
苏州工业园区几所学校这两年悄悄变了路子。生物课不再只泡实验室,地理课把流域地图换成了真河流的断面图。去年, 园区一所学校跟青海的保护区签了协议,每年暑假派师生来跟监测。今年春天,另一所学校的学生用废旧塑料板做了一套鱼道模型, 在校园池塘里放锦鲤做对照实验。结果出人意料:台阶高度超过鱼体高两倍时, 通过率骤降到百分之十一。这个数据被老师带到了教研会上, 也传给了设计院做参考。
老张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修过三座大坝。他说,早些年鱼道是“有就行”,这会儿不一样了。设计要算鱼的速度、鱼的耐力, 甚至鱼喜欢贴着哪边墙游。去年冬天,他们往鱼道里放了不同颜色的荧光标记鱼,用红外相机跟拍了一个月。分析发现, 裸鲤更偏爱弯道内侧的缓流区。于是今年开春,施工队把三段直道改成了微弯。改动不大,花钱也不多, 但通过率又提了一截。“以前觉着鱼就是鱼,这会儿觉着鱼也有脾气。”老张说这话时,一个学生正把温度计伸进水里, 读数:七点三摄氏度。她嘀咕:“比昨天低零点四度, 鱼的活动会不会慢?”
孩子们在坝上待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周敏让大家围坐在临时板房里,把各自的数据摊在桌上。有人画了鱼道纵剖面, 有人列出不同时段的通过数量,还有人给鱼道拍了四十多张照片, 按亮度排了序。争论最激烈的是“鱼道入口要不要加诱鱼灯”。一方说夜里鱼看不见路,另一方翻出资料说裸鲤夜行性弱, 强光反而会增加应激。吵了二相当钟,谁也没说服谁。周敏没给答案, 只把麻烦记在了黑板中央。
回程的火车上,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在日记里写:“今天瞅见一条鱼跳上最后一级台阶, 尾巴一甩就游进上游的平湖里。我不心里有数它能不能找到去年产卵的地方。但我心里有数,如果没有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槽, 它连试的机会都没有。”火车穿过隧道,车厢暗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手里的数据还没算完, 争论还在继续。高原上,鱼道里的水还在流。下一批鱼什么工夫来?台阶够不够缓?拐弯处的水流会不会太急?这些麻烦, 坐在教室里的少年们,准备回去慢慢想。甭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