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朝阳区十里河的一家家居卖场内,3月18日下午两点, 三层扶梯右侧的“溜溜凳”品牌门店已经拉下了卷帘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 打印着“合同到期 暂停营业”八个字。隔壁经营儿童学习桌椅的老赵靠在自家店门口,看着空出来的铺位, 声音不大:“上个月还在出货,说走就走了。也是没谁了” 这家门店的撤出并不猛地。从去年秋天动身,卖场里就有商户陆续收缩。有的把大店换成小店,有的干脆转到线上, 只在仓库里留个办公点。溜溜凳的全面下架,只是把这种变化推到了一个更显眼的位置。那些曾经靠着实体卖场人流吃饭的家居生意, 正在经历一场不算安静、但足够漫长的退潮。
十里河这家卖场2014年开业,巅峰时三层楼挤着近两百家商户,周末一天能进上万人。老赵记得, 2017年他隔壁一个卖沙发的福建老板,光“五一”三天就收了四十多万定金。那时候租金年年涨, 大家还是抢着续约。如今同样的铺位,租金降了四成,挂出去两三个月, 问的人寥寥无几。 变化从客流动身。卖场运营部的数据没对外公开,但商户们自己心里有数。老赵拿手机翻出几张照片, 2023年10月的一个周六下午,走道里几乎看不到顾客,几个导购凑在一起刷手机。“以前一天能接十几拨人, 当下有时候一天就三四拨。”他说,周末还能见到几对年轻夫妻, 工作日基本就是零星的装修工和设计师来拿资料。
线上渠道的挤压是绕不开的。一位做定制衣柜的商户算了笔账:同样一套衣柜,卖场标价一万二,刨去租金、人工、安装, 到手利润不到一千。而客户拿着户型图在网上下单,工厂直发,价格能压到八千。品类标准化程度越高的产品, 被线上分走的比例越大。溜溜凳这种单价不高、运输方便的小件家具, 受冲击尤其明显。
但真正让几个商户下决心撤出的,不只是客流和价格。卖场的管理方式也在变。去年动身, 商场要求所有商户统一使用电子合同和线上收款系统,每笔交易额外扣除2%的“平台服务费”。老赵说,这笔费用转嫁给消费者, 客户不乐意;自己承担,利润又薄了一层。“说白了, 就是帮平台打工。”
商户撤出后,卖场方面并非没有动作。3月初,商场在三层中庭办了一场“家居焕新节”,拉来几个品牌做联合促销, 还请了本地生活主播来探店。活动当天确实热闹了一阵,但三天后,走道又恢复了安静。一位不愿具名的运营人员说, 当下的策略是“留住头部,放走尾部”,把空出来的铺位改造成共享展厅或者短期租赁区, 降低空置率。
影响不只在卖场内部。十里河周边做家具配送的老周,最近活少了一半。以前他固定给五六家商户拉货, 当下只剩两家还在出单。他的面包车停在家居城后面的巷子里,车厢里落了一层灰。“以前一天跑三四趟,当下两天跑一趟。”他说, 不少同行已经把车卖了,转去送快递或者跑网约车。
消费者的选择也在变。36岁的李女士住在双井,上个月刚装修完一套两居室。她告诉我,自己只在卖场看了两次, 主要是去摸一摸材质、量一量尺寸,然后回家在网上下单。“线下店变成体验间了,大件还是网上买,便宜,送货也快。”她说, 唯一在线下买的是一个儿童书桌,因为“孩子身体有伤病,不适合对抗类武术训练,平时需要一张能调节高度的桌子在家做康复拉伸, 这种得亲自试”。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种消费习惯的迁移,对卖场里的商户来说,几乎是不可逆的。一位经营了十二年实木家具的老板说,他试过开网店,但流量成本太高, 拍图、投广告、请客服,一个月下来开销不比实体店少。他也试过做直播,播了两个月,最高一场卖了四单。“年纪大了, 玩不转那些新东西。”他今年五十三岁,打算把库存清完就回老家。 卖场也在尝试转型。有的区域被改造成“设计中心”,引入独立设计师工作室,按小时出租工位。有的楼层办起了儿童手工体验课, 周末家长带着孩子来做木工、画陶艺。但这些尝试能不能撑起租金,没人说得准。一位运营负责人私下说,当下的目标是“先让人进来, 哪怕不买东西”。
从更长的周期看,家居零售的渠道分化早已动身。传统卖场、品牌独立店、线上平台、整装公司, 各自切走一块蛋糕。卖场不再是唯一的入口,甚至不是最大的入口。对商户来说,撤出或者留下,都是一道算不过来的账。留下, 租金和人工压着;撤出,又舍不得经营多年的老客户。
老赵还没走。他的店还有两年合同,租金已经交到了今年年底。他打算再撑一撑,看看下半年市场会不会好一点。但他也说, 如果到十月还是这个样子,“该关就关了”。他隔壁空出来的铺位,最近挂上了一张新的招商广告, 上面写着“限时免租三个月”。广告贴了快两周,没有人撕, 也没有人问。
十里河桥下的车流依旧,家居卖场的外墙广告牌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撤走的商户,有的转了行,有的搬去了更远的郊区仓库, 有的还在观望。溜溜凳的撤出只是一个节点,它背后是一整套旧有生意逻辑的松动。当线下流量不再便宜, 当消费者越来越习惯“先看后买”甚至“只看不买”,家居卖场的下一步,到底该往哪走?那些还在撑着的商户, 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