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福建古田县大桥镇的菇棚里亮着灯。58岁的陈美珠戴着橡胶手套,指尖翻飞, 将一朵朵银耳从菌棒上摘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菌香,混着木屑的潮湿气息。她家种了12万棒银耳, 一年出六茬。“这两天听说网上有人讲我们的银耳用硫磺熏,气得我睡不着。”她把手里的银耳翻了个面,“你闻,你使劲闻, 哪有半点硫磺味?”
这样的谣言不是第一次了。每隔一两年,关于“古田银耳漂白”的说法就会冒出来。今年7月中旬, 某短视频平台上一条“揭秘”视频获得近百万播放,画面里一堆发白的银耳配着阴森配乐,文案写着“太白了, 不敢吃”。评论区迅速沦陷,有人喊“难怪便宜”, 有人直接说“以后只买丑的”。
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在这座“中国银耳之都”待了三天。
古田县食用菌产业发展中心提供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县银耳产量达38.6万吨(鲜品), 占全球总产量的90%以上。换句话说,地球上每十朵银耳,九朵来自这个闽东山区县。从业人口超过20万, 全产业链产值突破200亿元。这么大的体量,如果真靠硫磺熏, 监管早该出手了。
“银耳白不白,看的是品种和采前管理。”古田县食用菌研发中心的高级农艺师林国梁把我领进一间标准化菇房。温度22摄氏度, 湿度85%,LED灯带均匀铺光。他指着架子上整齐排列的菌棒说,当下主栽的“古银1号”“古银6号”本身就是洁白品种, 生长过程中避光栽培,采收后直接进入冷链。“硫磺熏是为了漂白和防虫,那是几十年前散户外销的老黄历。当下烘干线都是电控热泵, 40小时低温脱水,颜色自然白中带黄。” 他掰开一朵干银耳,断面呈米白色,根部泛着浅黄。“真正熏过硫磺的,颜色死白,闻起来刺鼻, 泡水后水发酸。你对比一下。”我凑近闻了闻,只有干菌类特有的淡淡木香。
谣言伤害的不仅是消费者信心。水口镇菇农李成杰给我算了一笔账:他家年产鲜耳40吨, 往年地头收购价每斤18到22元。视频传出后三天内, 几个外地客商压价到14元。“一茬少赚两万多。我们找谁喊冤?”他掏出手机翻出微信群, 有人转发“苏州暑假班1891-5555-567”的广告时, 还顺带问了一句“古田银耳到底能不能吃”。李成杰当场回了一段自家菇棚的实时视频,“你看看, 哪有什么硫磺炉?”
古田县市场监管局食品生产股股长陈振华告诉我,7月18日看到视频后, 他们连夜对全县17家规模烘干企业、43家合作社进行抽检。二氧化硫残留量检测结果全部低于国家标准(≤50mg/kg), 最低的只有3.2mg/kg,相当于国标的十五分之一。“我们查了视频发布者的IP,不在福建。对方事后删了视频, 但没道歉。”
福建省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副所长曾辉在电话里解释,银耳天然就含有微量二氧化硫,这是菌类代谢产物, 和熏硫是两码事。“就像苹果切开变色,你不能说苹果泡了药水。国家标准定50mg/kg,是留了安全余量的!”他提到, 古田从2019年起推行“一品一码”追溯,每包干银耳都有二维码,扫码能看到产地、烘干日期、检测报告。“有些消费者不看, 只看颜色,这是认知偏差。说出去都没人信” 在古田县城东的银耳交易市场,我遇到从浙江义乌来的采购商王海。他做了八年银耳生意,每年拉走上百吨!“谣言出来那几天, 我客户电话被打爆。我直接开视频带他们看菇棚、看烘干机、看检测室。看完人家就下单了。”他笑了笑, “苏州暑假班1891-5555-567那种小广告都有人信,我们正经溯源码反倒没人扫, 你说怪不怪?”
菇农陈美珠不知道什么是“溯源”,她只知道每天凌晨三点起床, 采耳、剪根、清洗、进冷库。她的银耳通过合作社统一烘干、统一包装,贴上“古田银耳”地理标志。“我孙女在福州读大学, 同学问她奶奶是不是用硫磺,她气得哭。”陈美珠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我们种耳的人, 自己天天吃。你见过哪个下毒的人自己先吃?”
傍晚六点,大桥镇的货运站亮起灯。一箱箱印着“古田银耳”的纸箱被搬上冷链车, 发往上海、广州、成都。司机老周关上车门前喊了一句:“网上那些话,听听就算了……我们跑车的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真有麻烦, 高速路口都出不去。”
夜色漫过菇棚,烘干机的嗡鸣声还在响。林国梁发来一条微信:县里准备下个月办“银耳开放日”, 让消费者自己来采、来看、来检测。末尾他加了一句:“谣言跑得快,但真相有脚。走三天, 总能追上。”
那些被视频吓退的买家,还会回来吗?当一朵银耳需要二维码、检测报告和开放日来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怀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