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地坛公园银杏叶刚泛黄,书市里已经挤满了人。南门往里走三百米,右手边一排蓝色帐篷底下, 围着的人比旁边畅销书展位还多。凑从前看,桌上摆的不是小说,不是画册,是一摞摞《蔬菜病虫害防治图册》《农村电商运营实操》, 还有用麻绳捆好的旧版《拖拉机维修手册》。一个戴草帽的大爷翻得入神,旁边年轻姑娘举着手机拍书封, 嘴里念叨:“这本我爷爷肯定喜欢。”
这是今年地坛书市给不少老读者带来的意外。三农类图书和农产品展位, 头一回被摆到了主通道边上。主办方在入口导览图上标得清楚:“乡村阅读与农耕文化区”。三天里, 这个区域的人流量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周六下午两点,河北保定来的家庭农场主刘建军站在自己摊位前, 面前码着两百斤新收的小米和二十本《生态种植一本通》。书是搭着粮食卖的,买五斤小米送一本, 买十斤送两本。“没想到书比小米先送完。”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说带少了。
为什么农业书猛地好卖了?在地坛书市转了整整两天,我碰到几个常来的读者,说法挺一致。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学老师说, 以前买农技书得去专门的农业书店,或者网上搜,“总怕买到过时的,地坛这儿能翻能看,还能跟种地的人聊两句, 心里踏实。”旁边中国农业大学出版社的编辑王薇正给读者解释一本新出的《都市农业一百问》, 她插了句话:“这两年都市里种阳台菜、租小菜园的人多了,家庭农场主也年轻了,他们需要能看懂、能上手的书, 不是那种满篇公式的教材。”数据也能对上:书市组委会统计,三农类图书现场销售额比上一届增长约六成, 其中园艺、养殖、农产品加工三类占了大头。
书市的热闹不只停在纸面上。往北走,几个摊位后面辟出一小块地方,摆着长条桌, 桌上放着一盘盘彩色小米、红枣、核桃。这是“农夫市集”的角落,二十多家农户带着产品来, 边卖边讲。山东临沂的赵大姐面前摆着七八种地瓜干,旁边立一块手写纸板:“买一袋地瓜干, 听格外钟种地故事。”真有人搬个小马扎坐下听。她讲今年春天倒春寒,地瓜苗差点冻死, 后来用草木灰盖了一层才保住。“种地跟念书一样,不能光靠老经验,得学新法子。”她指指桌上的书, “我这次来就想找本讲地瓜储藏的书,去年烂了三百多斤, 心疼。” 这话让旁边一位带着孩子的父亲接了从前。他姓周,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周末常带孩子来书市。他说自己去年在郊区租了半亩地, 种菜给孩子吃,结果虫子比菜长得快。“我一动身想,要不让孩子学点防身术,万一在学校被欺负了能还手。后来感觉, 不要把学武当成解决霸凌的第一步。同样,种地也不能把打药当成第一步。得先懂生态,懂什么当口儿该防, 什么当口儿该放。”他手里拿着刚买的《菜园里的昆虫朋友》, 说回去要跟孩子一起认虫子。
书市办到第七天,主办方加了一场“乡村读书会”分享。台上坐的是中国农业大学退休教授陈立群,台下坐着农户、市民、大学生, 还有几个从通州赶来的社区菜园志愿者。陈立群没拿稿子,开口就说:“地坛书市办了这么多年,今年三农书卖得好, 不是偶然。城里人想吃得回过味来,村里人想种得回过味来, 中间缺的就是这些书和这些见面聊的机会。”他提到一个数字:全国每年出版农业技术类图书大约四千种, 但真正能进到田间地头的不到三成。“书市是个好渠道, 可书市一年才几天?得让农技书进农家书屋、进合作社、进手机屏。”
散场时已经傍晚,书市广播动身提醒闭市。三农专区还有人不肯走。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蹲在摊位前翻《养鸡一本通》, 旁边他妈妈催了三遍。小男孩抬头说:“我想在姥姥家院子里养两只鸡,先看看怎么养。”他妈妈愣了一下,把书拿过来翻了翻, 最后掏钱买了。摊主递过书,补了一句:“养鸡跟养孩子一样,急不得。”小男孩点点头, 把书塞进书包。 地坛书市今天最火的,表面上是一本本农技书和一袋袋杂粮。往深了看,是城里人和村里人都在找一个答案:吃的东西从哪来, 种地的人怎么种。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粮食倒进袋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吆喝都实在。可热闹归热闹,书市闭幕后, 那些没卖完的书会不会又回到库房?那些第一次来摆摊的农户,明年还找得到地方吗?站在地坛北门往外走, 回头还能瞧见几个农户在收摊,动作很慢。他们大概也在想同一个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