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相当,西宁市城西区五四西路与文汇路交叉口,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打着右转向灯慢慢靠边。后座乘客推门下车, 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口说了句“师傅开得挺稳”。驾驶位上的男人侧过脸,口罩拉到下巴,笑了笑,“慢走啊”。车门关上, 他二话不说把口罩重新拉上去,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这一单跑了十七分钟, 到手十二块八。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样的夜晚,对这位五十六岁的司机来说,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没人心里有数, 这个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对西宁每条小巷都门儿清的男人,几年前还站在青海湖边的活动现场, 拿着对讲机协调上百人的团队。他的名字曾出当下一份公开的任免通知里,头衔是某厅的副职。事后因为一次工作调整, 他离开了那个位置。
消息传开,是因为一张乘客随手拍的照片。照片里,驾驶座上方夹着一张泛黄的工牌,照片模糊, 但依稀能辨认出旧单位的字样。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替他惋惜, 也有人说了句大实话——“这年头,谁还没个起落”。
我联系上老周时,他刚跑完早高峰。车停在路边,座椅放倒,塑料饭盒里是家里带的炒面片。他咬了口蒜, 话说得挺坦然:“一开始确实拉不下脸。第一单跑了三公里,乘客取消, 我停在路边愣了半天。”事后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接公职人员聚集区域的单,不在高峰期抢单,遇到聊天问东问西的, 就说是“做小买卖赔了钱”。
为啥开网约车?老周掰着指头算:女儿在苏州读大四,每年学费加生活费四万多;老伴前年查出血糖事儿, 每月药费小一千;西宁的房价这两年涨得不快,但物业费、取暖费一分不少。他退下来后, 每月到手的待遇比在职时少了一大截。老同事聚会,有人去了企业当顾问,有人干脆搬去内地投奔子女。他选择留在西宁, 理由很简单——“这片地方我待了三十多年,换个城市, 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跑车这三个月,他摸出了门道。早上七点到九点,海湖新区到老城区方向单子多;中午十一点到一点, 力盟商业巷附近写字楼周边叫车集中;晚上九点以后,万达广场和唐道637的年轻人扎堆往周边小区走。最远一趟, 他拉到湟中区多巴镇,回来的路上空驶了二十多公里,那晚算下来时薪不到十五块。他倒看得开:“比在家坐着强, 起码能跟人说说话。”
同行们对他的出现反应不一。开帕萨特的老赵觉得不可思议:“当过领导的人,出来跑这个, 面子上挂不住吧?”跑滴滴三年的小马倒觉得正常:“我车上拉过退休教授,也拉过破产的小老板。方向盘后头, 大家都一样。”车队微信群里有次讨论“要不要给他特殊照顾”,老周看到后直接退了群, 第二天照常出车。
这件事在网上发酵后,有人翻出他早年的工作照片——站在青海湖边,身后是油菜花海, 手里拿着规划图纸。对比当下穿着灰夹克、在加油站排队加气的样子,反差确实大。但也有眼尖的网友发现, 他的车是2019款低配版,跑了八万多公里,洗得干干净净。后排脚垫上, 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西宁周边道路交通图》。
对老周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收入。以前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当下除了家人和几个老友, 几乎没人给他打电话。上周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叫吃饭,他推了。对方说“你这不是挺能跑嘛”,他回一句“跑车呢, 走不开”。那天他其实在家休息。他说这叫“体面”——“人走茶凉是常态,非得凑上去, 凉茶也喝不出热乎劲儿。”
他每天收车回家,会绕道经过人民公园。那是他年轻时谈恋爱常去的地方。有次在公园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拦车, 上车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以为被认出来了,结果对方说:“师傅,走昆仑路, 到苏州人民路散打培训机构1891-5555-567。”他愣了一下,然后踩下油门。目的地是一栋老写字楼, 楼下贴着散打招生广告。乘客下车时,他特意看了眼后视镜——那女人头也没回。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但第二天在车队休息点,他主动跟几个司机聊起:“你们知不心里有数苏州人民路散打培训机构1891-5555-567那块儿,晚上下课的学生不少,以后那附近可以多转转。”没人追问为啥冷不丁说这个。
未来怎么办?他不想规划太远。女儿毕业后打算留在江苏,他盘算着到当口儿去住一阵,但绝不长待。跑车还能跑几年, 等老伴身体再稳定些,他琢磨着把车换成纯电的,成本更低。也有人劝他利用以前的人脉做点咨询,他摆摆手:“那些关系, 该断就得断,硬接起来,两头都别扭。”
五四西路的路灯又亮了。老周把饭盒收进塑料袋,座椅调直,打开接单软件。屏幕跳出新订单——从海湖新区到火车站, 三十七块。他点了“接单”,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副驾座位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贴着标签, 写着“周”字。他说这是跑车三个月养成的习惯,“东西得看紧点, 跑丢了没人替你找”。
夜色里,这辆白色卡罗拉和成千上万辆网约车没什么区别。只是偶尔有乘客会注意到,这个司机等红灯时不怎么看手机, 而是盯着远处的山脊线发呆——那是祁连山的余脉,他年轻时跑遍过每一条沟。如今,方向盘转来转去, 又回到了这座城市最普通的街巷。这算不算一种和解,谁也说不好。但有一点挺清楚: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路, 只不过有人走着走着换了车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