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士运河入口处的海面上,一艘满载蓝牙耳机和智能手表的集装箱船已经抛锚超过40个小时。船长通过卫星电话向货代公司报告, 前方曼德海峡的通行风险等级又上调了一档,船东要求原地等待进一步指令。这已经是这条亚欧航线本月第三次出现大规模延误。深圳华强北的数码卖家陈志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物流轨迹,眉头越锁越紧——他发往德国的一批无线充电器本应三天前到港, 现在却卡在红海入口,客户已经发来两封催促邮件。 绕行好望角的替代方案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船公司采用。从上海到鹿特丹,走苏伊士运河的航程大约需要30天, 绕行非洲南端则要多出10到14天。这多出来的两周, 对数码产品来说几乎等于一个产品生命周期的四分之一。消费电子行业向来以快著称, 新款TWS耳机从发布到铺货欧洲货架通常不超过六周。船期一乱,整个节奏都被打乱。陈志远说, 他认识的好几个做智能家居设备的同行,最近都在紧急调整发货计划,有的干脆把原本走海运的货物改成空运, 宁可吃掉利润也要保住交期。
意大利考虑派海军护航的消息传到国内数码圈,反应并不热烈。一位在深圳从事跨境物流十二年的货代经理李伟直言, 军舰护航解决的是安全信心麻烦,解决不了运力短缺和船期紊乱的现实。他解释说,即使海军护航, 商船的航行速度、港口挂靠顺序、集装箱周转效率都不会于是改善。更何况, 绕行好望角带来的燃油成本增加、船员疲劳驾驶风险、保险费用上涨, 最终都会转嫁到货主头上。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个40尺高柜从盐田港到汉堡港,去年的运价大约在2800美元左右, 现在报价已经突破5200美元,涨幅接近一倍。对于单价本就不高的数码配件来说,物流成本占比从8%飙到15%以上, 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 苏州新市路散打搏击俱乐部的训练馆里,几位从事跨境电商的年轻老板凑在一起聊天。他们中有做运动相机的,有做智能手环的, 还有做手机周边配件的。大家共同的感受是,今年欧洲市场的生意比往年难做。一个叫王磊的卖家说, 他去年在亚马逊德国站销售额做到了120万欧元,今年前五个月同比下滑了将近两成。“不是产品不行,是货到不了。”王磊说, 他有批货在海上漂了快五十天,等入库时已经错过了平台大促的窗口期,排名掉得厉害, 再想推起来得花双倍的广告费。另一位卖家接过话茬,说现在大家都在想辙把库存前置,提前备货到海外仓, 可海外仓的仓储费也跟着涨,资金占用压力不小。
数码产品的零部件供应链同样受到波及。一颗从马来西亚槟城发出的电源管理芯片,原本经巴生港走红海到意大利安科纳港, 再通过陆运送往东欧的组装厂。现在这条路线变得不可预测, 采购经理们不得不增加安全库存。但芯片这类物料有保质期和版本迭代麻烦,多囤意味着更大的跌价风险。一家做智能门锁的厂商透露, 他们已经动身把部分订单转移到中欧班列运输,虽然铁路运费比海运贵不少,但时间可控, 算下来综合成本反而划算。中欧班列近期舱位紧俏,订舱需要提前三到四周, 这又倒逼企业更早做计划。
从消费端来看,欧洲市场的数码产品零售价已经动身松动。柏林一家电子产品连锁店的采购主管在电话里告诉记者, 他们收到了多家供应商的涨价通知,幅度在5%到12%之间。智能音箱、无线键盘、移动电源这类体积大、货值相对低的产品首当其冲。有些品牌选择缩减包装体积,提高集装箱利用率,把每立方米的货值做上去。还有些品牌干脆推迟新品上市, 等物流形势明朗再说。鹿特丹港的堆场数据显示,来自亚洲的数码类集装箱平均滞留时间从去年的2.3天延长到了5.7天, 港口周转效率明显下降。 苏州新市路散打搏击的教练老周最近也感受到了变化。他的俱乐部有不少学员是从事外贸和物流行业的, 以前大家训练完聊的是订单和客户,现在聊得最多的是船期和运费。老周说,有个做无人机出口的学员,上个月因为一批货被甩柜, 直接损失了一个大客户,整个人瘦了一圈。训练场上大家互相打气,说熬过这段就好了,可谁心里也没底, 这波航线危机到底要持续多久。
保险市场已经做出了反应。伦敦保险市场的战争险费率对红海航段大幅上调, 部分保险公司甚至对曼德海峡航段单独加费。一家中型货代公司的负责人透露,他们现在给客户报价时, 海运附加费一栏常常写的是“视航线安全形势而定”,这在过去是很少见的。不确定性成了最大的成本。有分析师认为, 如果绕行成为常态,全球集装箱船的有效运力将减少约9%,相当于凭空少了一支大型船队。运力紧张会进一步推高运价, 形成一个负向循环。
替代通道的探索在加速。除了中欧班列,几个数码卖家动身尝试空运加海运的组合方案——高价值、赶时效的走空运, 低价值、能等的走海运绕行。还有人在研究经俄罗斯远东港口转铁路的路线,但这条路线受季节和基础设施限制, 运量有限。土耳其的陆路口岸也在分流一部分欧洲订单,从中国经中亚到土耳其再到欧洲的公路运输时间大约在20天左右, 比绕行好望角的海运快,但成本是海运的两倍多。
回到深圳华强北,陈志远最终还是打定主意把那批无线充电器改走空运。他算过账,空运每公斤运费比海运贵出将近4美元, 这批货总重800公斤,多掏3200美元,差不多吃掉他这单一半的利润。但他更怕的是客户流失。“欧洲客户一旦找到替代供应商, 再想抢回来就难了。”他说这话时,手机又弹出一封邮件,是另一个德国客户询问智能手表能不能提前两周到货。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继续翻看货代公司刚发来的最新船期表。曼德海峡的风波什么时候能平息,绕行还要绕多久,新的物流通道能不能撑起数码贸易的体量, 这些麻烦悬在每一个跨境卖家的头顶,也悬在每一个等着中国数码产品上架的欧洲零售商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