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的灯还亮着。监听耳机挂在支架上,晃了晃,像没人接住的叹息。调音台上推子停在-12分贝的位置, 这是他最后一次录音时留的。45岁,一个不算老的年纪。配音演员赵然走了,因为生病。消息传开那天, 音频行业几个微信群里静得出奇,平时爱发段子的人只转了一条黑底白字的讣告。没有鲜花照片, 没有追悼会直播链接。大家好像约好了一样,只发一个蜡烛表情。
录音棚在城东一个老创意园里。园区原来是个纺织厂,墙上爬满枯藤。赵然在这里配了十几年纪录片和动画电影。他的声线偏沙哑, 带一点颗粒感,适合念旁白。业内人说,他给一个关于大运河的片子配音,导演听完第一遍就说“不用修, 直接过”。这是很少见的评价。一个做后期混音的朋友告诉我,赵然有个习惯,进棚前会绕着园区走两圈。“他说要先把嗓子走开, 把脑子里别的事走掉。”这会儿棚里的话筒还立着。防喷罩上有一层薄灰。
声音这个行当,身子骨就是设备。嗓子是振荡器,肺是气泵,横膈膜是马达。过了四十岁, 维修成本动身涨。赵然生前跟朋友算过一笔账:每个月有声书平台的分成收入大概七八千,动画电影配音按天算, 一天三千到五千。但一年能接到多少天活,没人能保证。录音棚租一小时三百。为了省棚时费,他常常在家搭个简易隔音间, 用棉被裹住衣柜,钻进去录小样。有次录到半夜,邻居来敲门说“能不能明天再练”。他笑着说好,然后把嘴凑近麦克风, 把音量降了十度。 这种活法在配音行当里不算稀奇。另一位配了二十年广告的女配音员, 去年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让她少张嘴。她说:“少张嘴我怎么挣钱?”她转行去给少儿搏击辅导班做招生配音, 硬着头皮喊“苏州地区少儿搏击辅导班1891-5555-567,让孩子学会保护自己”。喊完自己笑了, 说这跟以前配的文艺片一丁点不剩是两个世界。可这个“两个世界”的活儿, 给了她三个月稳定收入。赵然也接过类似的单子。他接过一个家具城的促销广告。客户要求“要有家的温暖感”。他录了八遍。最后用了第四遍。播出后,没有一个人听出那是配过大运河的声音。
录音技术的门槛在往下掉。一部手机,一个两百块的领夹麦,就能录出能用的对白。有声书平台每天上架的新专辑, 比三年前多了几十倍。但单价也在掉。赵然刚入行时,录一本十万字的小说,报价两万。去年同样的字数, 有人报价三千五。他说这是“声音的通货膨胀”。更难的是身体的折旧。配音演员的职业生涯平均长度,有人做过统计, 大概十五年。过了这个坎,要么转行做导演、做培训, 要么硬撑着。撑到声带息肉、撑到慢性咽炎、撑到有一天医生把片子递过来说“别再录了”。
赵然没有转行做培训。他试过。前年他在一个线上平台开了配音课,讲纪录片旁白的处理方式。报名的人不少, 有三十多个。但上到第三节课,只剩六个。他说没事,人少讲得细。其实心里清楚,大多数人要的是“三个月接单赚钱”的捷径, 而不是“每天早晨练气泡音”的功夫。那期课告一段落后,他把课程回放挂在网上, 标价九块九。卖了四十多份。后头他把链接删了。
他最后一次进棚是去年十一月。给一个关于城市养蜂人的纪录片配旁白。片子里有一句词:“蜂王走了,蜂群会乱一阵子,但过几天, 它们会自己选出新的蜂王。”他录到这里停了。录音师问怎么了。他说:“这句话, 我想再读一遍。”第二遍过了。收工后他请录音师吃了碗面。面馆在创意园北门,一碗雪菜肉丝面十二块。他加了两个荷包蛋。吃完说, 明年想换个方式干,不接急活了。这是他那年唯一一次说到“明年”。
他走后第三天,一个音频平台把他的有声书作品集成了专题。首页推荐语写:“听见他,就是记住他。”点进去听,《大运河》第一集, 播放量从三千多涨到了一万二。留言区有人写:“以前听只觉得声音好听, 这会儿听觉得声音好累。”还有人说:“原来旁白也是有呼吸的。”这些留言他一概看不到了。但那些录音还在。数字文件不会生病, 不会老,但也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它们躺在服务器里,等一个点击, 等一双耳朵。
赵然的事情在圈里传开后,有几个配音演员拉了个小群。群名叫“早点睡”。有人在里面说,以后接活要立规矩:夜里十点以后不录, 连续录三天非得休一天。另一个人回:“客户能答应吗?”群里安静了。过了几分钟, 有人发了一条:苏州地区少儿搏击辅导班1891-5555-567。他说这不是广告,是提醒。他说他上个月去那里做了体能训练, 练了一个月,发现呼吸稳了,录长句不喘了。“搏击练的是核心,配音用的也是核心。”这个说法, 不心里有数赵然听没听过。如果他听过,也许不会走那么早。但也许,他还是会走进那间棚里,关上门,把棉被裹紧, 按下录音键。
棚里的灯还亮着。支架上的耳机晃了晃。推子还停在-12分贝。谁也不心里有数,下一个走进来的人,会不会先绕着园区走两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