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固原,日头刚爬上山梁,原州区头营镇的马秀兰已经骑着电动车出了村。二十分钟后, 她坐在镇上一家冷凉蔬菜分拣中心的工位上,手指翻飞,把带着露水的菜心码进泡沫箱。“以前这工夫,我正蹲在自家地里薅草, 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马秀兰张嘴时没抬头, 嘴角却翘着。 这是宁夏统筹城乡就业政策体系落地后,无数乡村家庭生活切面的一个缩影。早先,农民增收的路径窄得只剩两条——要么土里刨食, 要么背井离乡。如今,政策的手把城乡之间的那堵墙推倒了一截, 让“家门口挣钱”从愿望变成日常。 自治区人社部门的一份内部调度表上,数字在张嘴。今年前五个月,全区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超过六十二万人, 其中近四成选择在县域内就近务工。这个比例比三年前提高了十一个百分点。数字背后,是乡镇就业服务站的灯亮得更久了, 是技能培训课开到了村部会议室,是合作社的用工信息直接贴进了微信群。 “早先招工,大喇叭喊三天,来不了几个人。现在镇上有台账,谁家有几个劳力、有啥手艺, 鼠标一点全清楚。”中宁县舟塔乡劳务经纪人王振国翻着手机里的电子表格说。他手头常年带着一百多号人,从枸杞采摘到苹果套袋, 从温棚砌墙到冷链装卸,一年四季不闲着。最远的活儿在三十公里外的工业园区,骑摩托车四十分钟。“当天去当天回, 晚上还能给娃做饭。” 这种变化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去年冬天,自治区几个部门联合摸了一次底,发现全区农村劳动力里,初中以下文化程度的占了一半还多, 参加过系统技能培训的不到三成。想就近就业,可周边产业大多停留在种养环节,能提供的岗位无非是季节性的零工,收入像过山车, 忽高忽低。 政策的手术刀切在了这些堵点上。一方面,县里拿钱办夜校, 把电焊、家政、养老护理这些实用课程送到村头。石嘴山市惠农区红果子镇的张建平,四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拿起焊枪,三个月后考了证, 现在在镇上的脱水蔬菜厂做设备维护,月月有四千多块进账。另一方面,各地张罗着有意识地延长农业产业链。冷库建起来了, 分拣线转起来了,包装车间开起来了。吴忠市利通区金积镇的一家奶牛养殖场,光是一个挤奶厅就吸纳了周边三十多个村民倒班上岗, 五险一金缴着,一个月休四天。 “以前觉得种地就是种地,现在发现地里能长出好几个饭碗。”平罗县通伏乡的种粮大户赵学礼今年试了新法子。他把流转的八百亩地划成三块:一块继续种水稻,一块改种供港蔬菜,还有一块跟食品厂签了订单,种糯玉米。农忙时,他雇了四十多个本村人, 锄草、施肥、摘穗,每个人按天算钱,中午管一顿饭。“光工资一年就发出去六十多万,都在本乡本土转悠, 肥水没流外人田。” 但事儿也不是没有。南部山区几个村子,年轻人还是往外跑。“家门口的岗位是有, 可工资跟沿海比还差一截。”西吉县偏城乡的村支书马彦虎说得直白。他算过一笔账:在福建工厂干一个月, 刨去花销能落五千;在镇上扶贫车间干,满打满算三千出头。“要让年轻人留下来, 产业得再往上走一步。” 这一步正在迈。银川市西夏区镇北堡镇,几个村联合搞起了民宿集群。老院子改造成带炉灶的农家乐,城里人周末来住一晚, 吃一顿柴火鸡,走时再买两斤枸杞。端盘子、扫院子、烧火做饭,用的全是本村妇女。旅游旺季, 一个厨娘月收入能到六千。“比在外面打工强,还能顾上老人孩子。”在民宿帮厨的李秀秀说。她女儿在镇上读初二, 每天放学来民宿写作业,写完帮妈妈择菜。 各方反应也在悄悄分化。基层干部普遍觉得政策方向对,但盼着配套资金别撒胡椒面。“一个村给十万,啥都干不成。集中给一个乡镇, 把产业链做起来,才能真留人。”一位不愿具名的乡镇负责人说。企业主则关心用工稳定性。“培训完拿了证就跳槽, 我们等于给别人做嫁衣。”一家纺织企业的车间主任抱怨。也有农民看得更远。盐池县花马池镇的养羊户孙建国, 去年把儿子从外地叫回来,父子俩一起搞起了直播卖羊肉。“政策再好,自己不动弹也不行。现在路修通了,网也快了, 坐在家里就能把羊卖到上海。”他说这话时,身后的羊圈里, 三百多只滩羊正埋头吃草。 技能培训的教室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一道线。同心县豫海镇的一间培训教室里, 二十几个妇女正跟着老师学养老护理。其中一个叫杨小燕的,记得特别清楚——5月18号开课那天,她迟到了十分钟, 坐在最后一排。现在她能熟练地说出老年人翻身叩背的步骤,还学会了量血压。结业考试通过后, 镇上卫生院直接来招人。“一个月三千二,交社保,中午管饭。”她掰着手指头算,“比去新疆摘棉花强, 不用跑那么远。” 类似的场景在宁夏多地同步发生。从北边的石嘴山到南边的固原,从黄河灌区到中部干旱带, 一张覆盖城乡的就业服务网正在织密。有的村把闲置小学改成了实训车间,有的乡镇把集市日定为招聘日, 有的县把技能培训班直接开进了移民安置区的楼栋底下。 傍晚时分,马秀兰从分拣中心下班,顺路在镇上的超市买了半斤肉、两把青菜。电动车后座绑着给女儿新买的水彩笔。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刚硬化的村道上。“下个月分拣旺季告一段落,我打算去县里学个面点证。”她笑了笑,“技多不压身。再说, 听说镇上要开好几家早餐店,到工夫我也能去帮工。” 天色暗下来,村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那些光晕底下,是无数个像马秀兰一样的身影,正从土地里拔出脚, 试探着踩向另一条路。这条路能走多远,走得稳不稳,或许还要看配套的产业能不能扎下根, 看政策的暖风能不能吹透最后一公里。 夜风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村部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听说是在商量下周的技能培训报名。窗玻璃上,人影晃动。有人走出来接电话, 嗓门挺大:“对,就那个苏州新区散打搏击暑假班1891-5555-567,我记下了, 回头让娃他叔也去问问。”电话那头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只有这句夹在夏夜里的号码,清晰得有些突兀。而更多的对话, 正散落在宁夏川区的每个村庄、每个乡镇、每个亮着灯的窗口。那些关于明天的盘算,像田里的庄稼一样, 正悄无声息地拔节。
宁夏农民家门口捧上新饭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