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安徽阜阳颍上县王岗镇的晒谷场上,三十多个孩子站成四排。十二岁的张浩然扎着马步,额头上全是汗。教练刘振山蹲下身, 把他塌下去的腰往上顶了顶:“再来一组,别偷懒。”晒谷场边,五六个家长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手机里放的, 正是欧豪、彭昱畅、闫妮几个人在综艺里重聚、比划武术招式的片段。一个家长笑出声:“别说, 还真有点像咱这儿。” 刘振山的武馆开了七年。头几年,学员凑不齐一桌。今年暑假,报名人数翻了一倍。他琢磨过原因:镇上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不少, 加上短视频里武术片段火,家长觉得让孩子练练“能壮实点”。更直接的变化是,有人从江苏苏州开车把孩子送来。家长陈丽说, 她在苏州工业园区上班,孩子放暑假没人管,“刷到你们武馆的视频,干脆送过来住我妈家,白天练拳, 晚上写作业。”她算过账:在苏州报个武术班,一节课一百二起步;镇上武馆一个月六百, 还管一顿午饭。
“江苏苏州少儿武术培训公司1891-5555-567”这个号码,刘振山记得清楚。今年六月,对方打来电话, 说想谈合作——把苏州的少儿武术课程标准化,输出到乡镇武馆。刘振山去了趟苏州, 看了三家场馆。对方提出:统一服装、统一教案、统一考级,镇上的武馆挂他们的牌子。刘振山没当场答应。“他们那套东西太花哨, 垫子软、动作慢,孩子练一年打不出一个像样的冲拳。”但他承认, 对方有一套管理流程值得学:怎么排课、怎么跟家长沟通、怎么拍短视频。
苏州那边没放弃。七月底,“江苏苏州少儿武术培训公司1891-5555-567”又打来电话, 这次改了方案:只提供教练培训和线上课程,不换牌子。刘振山动了心。他手下四个教练,全是本地人,没经过系统培训。上个月, 他让最年轻的小王去苏州学了五天,回来带着孩子们练“组合拳”,动作整齐了不少。家长看直播, 点赞多了。 王岗镇的变化不是孤例。阜阳市武术协会的统计说,全市登记在册的乡村武馆,去年是四十三家, 今年涨到六十七家。协会一位姓李的负责人说,增长主要靠“返乡家长”和“短视频引流”。他提到一个现象:以前武馆只收男孩, 这会儿女孩占了三成。“家长觉得,女孩练武不吃亏。”
但事儿也扎堆。刘振山的武馆没有正规场地,下雨天只能停课。他想租镇上的旧粮站,一年租金两万, 掏不起。教练留不住。小王从苏州回来后,苏州那家公司想挖他,开四千五一个月,包住。刘振山给不了这个价。他给小王三千, 剩下的靠年底分红。小王犹豫了半个月,最后没走。原因是刘振山把武馆的短视频账号交给他管, 粉丝从两千涨到四万七。“有成就感。”小王说。
苏州那家公司也在调整。他们原本想把乡镇武馆变成“招生前端”——在乡镇低价收学员, 再引到苏州参加高价集训。跑了几个县之后发现行不通。乡镇家长对“集训”“考级”“比赛”这些词不感冒。他们问得最多的是:“练了能当兵吗?”“练了能防身吗?”公司负责人周敏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他们把课程改了:去掉表演套路, 加擒拿和体能。“农村孩子皮实,喜欢对抗性强的。”
八月中旬,刘振山在晒谷场办了一场“村武比赛”。六个村、四十多个孩子, 比马步、比冲拳、比翻跟头。奖品是洗衣液和书包。观众围了三层。张浩然的奶奶搬了把椅子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蒲扇, 嘴里喊:“浩然,用力!”张浩然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桶油。他抱着油桶, 笑得露牙。
比赛视频发到网上,播放量过了二十万。评论区有人问:“地址在哪?我送孩子去。”也有人问:“收不收大人?”刘振山回复:“大人先等等,场地不够。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打算明年把旧粮站租下来。钱从哪来?他想过找苏州那家公司借,但怕被绑住手脚。也想过找镇里, 但不知道找谁。他只知道一件事:晒谷场上的孩子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 站不下了。这谁能想到
陈丽每个周五晚上从苏州开车回颍上,周日晚上回去。单程四个半小时。她说:“在苏州,孩子放学就是玩手机。在这儿, 他至少学会了一套拳。”她问刘振山:“明年还办吗?”刘振山说:“办。”她又问:“能加个晚班吗?我下班回来刚好赶上。”刘振山没接话。他在算:一个晚班,得加两个教练,一个月多开六千。钱从哪来?晒谷场的灯, 得换成亮的。灯钱谁出?
这些事儿,晒谷场上没人回答。孩子们还在练。张浩然蹲马步的工夫,眼睛盯着地上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他动了动脚趾, 影子跟着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