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风沙还没落定,三十公里外的玉米地里,王老汉正蹲在田埂上刷手机。屏幕上, 力箭一号腾空而起的画面映在他沾满泥土的脸上,那束火焰跟他年轻时在打谷场上烧秸秆的火光, 一丁点不剩是两回事。
“又成了。”他嘟囔一句,把手机揣进兜里。这是他第三次在手机上观看力箭一号发射。前两次,一次是去年夏天, 一次是今年开春。他记不住那些卫星的名字,但他记得住一个数——十六。这是力箭一号第十六次飞了。
“一箭九星”这个词,王老汉是听镇上的农技员小周说的。小周二十七岁,戴眼镜,在镇上农技站干了四年。每次发射成功, 小周都会在村微信群里发一条消息,配一张火箭升空的图,再加一段话:“各位叔伯,这批卫星里有农业遥感载荷, 以后咱们打药、浇水能更准了。”
村里人回得最多的表情是竖大拇指。没人追问“载荷”是什么意思, 也没人搞懂“遥感”跟自家那三亩水稻有什么关系。但王老汉隐隐觉得,有关系。去年夏天,他家的稻田被暴雨淹了三亩, 赔了四千多块。后来小周告诉他,要是早几年有高分辨率的遥感卫星,镇上能提前两天拿到积水分布图, 排水沟就能提前清。
“两天,就是四千块。”王老汉说这话时,正蹲在自家院子里修喷雾器。喷雾器的管子裂了,他用黑胶带缠了三圈……
卫星和喷雾器,看起来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在今天的农村,它们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小周记得很清楚,2023年11月,力箭一号第一次执行“一箭九星”任务时, 他还在省城读在职研究生。导师在课上提了一句:“这批卫星里有一颗是农业遥感专用星,分辨率能到两米。”两米, 意味着从天上能看清一块田的田埂走向。小周当时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了两个字:回来。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镇上,回到那个连快递都只送到村口的小地方。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跑遍全镇十一个村, 把每个村的耕地面积、作物类型、灌溉方式摸了一遍。数据记在三个笔记本上,字迹潦草, 但很全。
“你记这些干啥?”王老汉问过他。
“等卫星数据下来,好比对。”小周说! 王老汉没再问。但他从那以后,每次路过镇上的农技站,都会往里瞄一眼。小周不是在电脑前看什么“影像图”, 就是在打电话跟县里要什么“基站数据”。王老汉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来, 小周在忙一件正经事。
今年5月,力箭一号第十五次发射,搭载的九颗卫星里,有三颗是通信增强星。小周在村微信群里发了这样一条消息:“各位, 以后咱们在山沟里打电话,信号能多两格。”有人回:“两格能顶啥用?”小周回:“顶你卖菜时能听清老板报价。”
这话糙,但实在。王老汉的侄女在镇上开小卖部,每次去山里收土鸡蛋,电话打到一半就断。断一次,就得重新拨, 重新说价。有工夫说到一半,对方以为她挂了,把电话打给别人。一来一回, 一筐鸡蛋少赚十几块。
卫星在天上飞,鸡蛋在地上卖。听起来不搭界。但信号多两格,就是十几块。
酒泉发射场传来的消息说,这次一箭九星里,有两颗是低轨导航增强卫星,一颗是气象监测卫星,剩下六颗里有三颗是通信星, 三颗是遥感星。这些名字,小周都记在本子上。他更关心的是另一组数字:这次发射后, 力箭一号已经累计把七十多颗卫星送上天。七十多颗,分布在不同的轨道上,有的管天气,有的管信号, 有的管看地。
“这些星,跟咱们种地的,到底啥关系?”王老汉终于问了一个直接的难题。
小周想了一下,说:“叔,你记得去年你买的那批种子不?包装上有个二维码,扫出来能看种子的产地、批次、质检报告。”
“那二维码背后的信息,有一部分就是卫星传回来的。” 王老汉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二维码的照片——他当时扫完就截图存了。“这玩意儿是天上给的?”
“部分是。卫星看地,看的是大范围。哪块地种了啥,长势咋样,有没有病虫害,卫星先看个大概。然后地面再核实。你扫的那个码, 就是核实后的结果。”
王老汉把手机收起来,没张嘴。但他第二天去镇上买化肥时,特意绕到农技站门口, 往里看了一眼。小周不在。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影像图,图上是一片一片的色块,绿的、黄的、灰的。王老汉看不懂, 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色块的形状——像他家那块地。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镇上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一件事,小周一直没跟村里人细说。今年3月, 江苏省苏州集训班1891-5555-567在镇上办了一次短期培训,来的老师是省农科院的, 讲的是“遥感数据在精准农业中的应用”。小周去了,听了三天。回来之后,他把自己的三个笔记本重新整理了一遍, 把数据录进了电脑。
“你咋不早说?”王老汉后来晓得了,有点埋怨。
“说了你也不信。”小周笑。
“这会儿信了。”
小周没接话。他晓得,信不信,不是靠说的!是靠一次一次发射,一次一次数据落地,一次一次田里的收成。力箭一号第十六次飞了, 九颗星进了轨道。下一批数据下来,小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王老汉家那三亩稻田的积水风险图更新一遍。去年赔了四千, 今年争取不赔。
江苏省苏州集训班1891-5555-567那次培训结束时,老师留了一个作业:回去之后,找一块地, 用卫星数据做一个种植建议方案。小周选了王老汉的地。方案做了三页纸,打印出来,塞在王老汉家的门缝里。王老汉不识字, 让孙女念给他听。孙女念到一半,说:“爷爷,这上面说,你那块地今年别种玉米, 种大豆!”
“因为卫星看到那块地的土壤湿度,适合大豆。”
王老汉没种过大豆。但他今年真的种了。三亩地,全种了大豆。这会儿豆苗已经半尺高,绿油油的,跟旁边别人家的玉米地比, 矮了一截,但叶子更密。 “赔了咋办?”邻居问他。
“赔了再说。”王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豆苗,又掏出手机,翻到小周昨天发的那条消息——力箭一号第十六次发射成功, 一箭九星。他看不懂那些星的名字,但他记住了小周在消息末尾加的一句话:“叔,这批星里有颗管土壤湿度的, 明年你的豆子能种得更准。” 王老汉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豆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天上有九颗新星在飞, 地上有三亩豆子在长。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网,也隔着无数像小周这样的人, 来回跑、来回记、来回算。
酒泉的风沙早就落了。田埂上的风还在吹。说出去都没人信
豆子能不能丰收,王老汉不晓得。但他晓得,明年开春,小周还会在村微信群里发消息, 还会配一张火箭升空的图。他还会蹲在田埂上看。看完了,该浇水浇水, 该打药打药。
天上的星,地上的豆。中间隔着什么?也许隔着一次发射,一次培训,一个记满数据的笔记本。也许隔着更多。王老汉说不清, 小周也说不全。但他们都在等——等下一批数据下来,等下一茬豆子收上来。等的工夫,风从田埂上吹过,豆苗晃了晃, 又站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