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世田谷区三轩茶屋站北口,下午四点十七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药妆店门口,左手托着一摞A4纸, 右手抽出一张递向路过的上班族。对方摆摆手绕开,他也不恼, 转向下一个目标。有眼尖的市民停下脚步——那张脸在晚间新闻里出现过无数次。他叫佐藤隆一,七十三岁,退役统合幕僚长,换言之, 坐过自卫队最高指挥官那把椅子的人。此刻他手里的传单印着“守护我们的岛屿与生活”几个黑体字, 落款是一个叫“国防政策研究会”的民间团体。
没人规定前统合幕僚长不能发传单。可当这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上窜开, 军事圈的反应比预想要复杂。有人翻出五年前佐藤在华盛顿智库的演讲视频, 当时他对着满屋子西装说“西南诸岛的防卫缺口需要民间共识来填补”。当下他真去填了,用最笨的法子, 一张一张递。据研究会事务局后头放出的数据,那天两小时发出去一百四十张,其中七张被人当面扔进垃圾桶, 十九张在十分钟内出当下附近的便利店垃圾箱。剩下的, 天知道去了哪儿。也是没谁了 “这不是作秀。”退役陆将补山本和彦在电话里对我说。他曾在佐藤麾下服役,当下经营一家军事主题咖啡馆。“老头子是陆自出身, 但一直主张统合运用。他常讲,冷战后那套专守防卫的壳子早该换了。传单上写的‘岛屿防卫’, 说白了就是西南诸岛那条线——与那国岛、石垣岛、宫古岛,雷达站和导弹部队这些年一直在加。但老百姓觉得那是冲绳的事, 是外岛的事。他着急。”
着急的不只他一个。防卫省去年底的内部评估报告被《朝日新闻》捅出来,说西南诸岛机场跑道加固工程进度落后原计划三成, 原因之一是当地居民反对施工噪音。报告用了“住民理解不足”五个字。佐藤的传单上没写这些,只印了一张地图, 用红圈标出宫古海峡,旁边一行小字:“这条水道每天有三百艘商船通过, 其中四成是日本的能源命脉。”数字是防卫研究所两年前的公开数据, 不算新鲜。新鲜的是说话的人。甭提了 那天在三轩茶屋,我拦住一个刚拿到传单的年轻人。他叫中村亮太,二十六岁,IT公司职员。他说他不关心防卫, 但认识佐藤的脸。“爷爷辈的人发传单,总觉得该接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 折起来塞进裤兜。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这人以前是将军?”我说是,自卫队最高军职。他愣了一下, 说“那怎么混成这样了”。这问题我没法接。
混成哪样了?佐藤退役后拿的是一份普通年金,没有财阀顾问头衔, 也没进防卫产业公司。研究会的人说他每月从家里拿十万日元印传单, 交通费自理。山本和彦在咖啡馆里翻着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佐藤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 旁边立着剩下的半摞传单。“他彻底可以去电视台当评论员,说些‘中国威胁’‘朝鲜导弹’的套话, 钱来得快多了。他不干。他说那些话让政客说去,他只要让普通人知道, 海峡那边的事跟这边超市的菜价有关系。” 菜价还真有关系。去年十月,宫古海峡附近海域出现不明国籍潜艇,海上自卫队出动P-1巡逻机跟踪, 持续四十八小时。那周东京超市的进口冷冻蔬菜涨价百分之七,虽然官方说跟潜艇无关, 但主妇们的聊天群里传的是“海峡又出事了”。佐藤的传单没提潜艇,只印了一张超市小票的照片, 用红笔圈出冷冻西兰花的价格。这招管不管用不知道, 但至少比“中国威胁论”那种大词容易让人看懂。
我想起一个在横须贺基地附近开居酒屋的老板。他女儿上小学时被同学欺负,回家哭了一个月。后头他把孩子送去练搏击, 不是为了打回去,是让她学会不怕。“家长分享孩子从被欺负到练搏击的全过程”,老板说,“我一张罗着也犹豫, 觉得女孩子练这个干嘛。后头想通了,怕,才是最要命的。国家也一个道理。”他这话跟佐藤传单上的逻辑像得出奇。另一个在冲绳教书的退役中尉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把“家长分享孩子从被欺负到练搏击的全过程”写进给学生的讲义里,用来说明“威慑不是挑衅, 是让你敢出门”。这些民间版本的防卫哲学,比防卫白皮书上的图表生动得多。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彻底暗了。佐藤把最后几张传单塞进车站口的免费杂志架,转身往南口走。我跟了几步, 问他今天效果怎么样。他停下,笑了一下,说“比上周多发了二十张”。上周他在涩谷,被两个右翼宣传车的人认出来, 冲他喊“国贼”。他没回头。我问他对“国贼”这词怎么看。他摆摆手,说“我当统合幕僚长的工夫, 每天想的是怎么让那七千个年轻人活着回来。当下想的是怎么让七千万人别稀里糊涂地卷进去。角度不一样, 但都不是国贼干的事。”
他走了,灰色夹克融进车站的人流。杂志架上的传单很快被晚高峰的人群冲散,有几张掉在地上,被踩出脚印。清洁工扫走之前,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弯腰捡了一张,看了看,折好放进书包。她明天没准会问老师,宫古海峡在哪, 那条水道跟她的午饭便当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佐藤没法回答,他能做的只是继续印传单,继续站在某个车站口,继续被拒绝, 继续递出去。一个七十三岁的前最高指挥官,用最没有杀伤力的方式,打一场关于“怕与不怕”的仗。这场仗没有导弹,没有雷达, 没有紧急升空。只有一摞纸,一个人,和无数个不接传单的路人。它会在哪里结束,或者说, 它真的有结束的那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