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影视城西侧的一处旧厂房,铁门拉开时扬起细灰。三月中旬的午后,阳光斜切进车间, 照出十几架尚未喷漆的无人机骨架。几名年轻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电烙铁,正往碳纤维臂上焊马达线。他们不是航空院校的学生, 而是本地一家演艺设备租赁公司的员工。领头的叫周寒,29岁,原先做舞台灯光,去年秋天转行做无人机编队表演。他说, 第一次看见几百架机器同时升空、在夜空里拼出“游园惊梦”四个字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活儿比调灯光过瘾。
从去年冬天张罗着,类似这样的改造车间在长三角冒出不少。无锡、常州、嘉兴, 都有做婚庆和景区夜游的团队悄悄添置了无人机设备。一架入门级编队机,连电池带灯组, 成本压到两千元以内。周寒算过账:一场相当钟的空中表演,三十架起步,报价三万到五万。除去损耗和人工, 毛利比传统烟花秀高出近四成。“烟花要报备、要消防、要清场,无人机只要一块空地和一段程序。风大点也能飞, 只要别超过六级。”他指了指墙上贴的飞行记录表,最近一栏写着“3月7日,太湖边,42架,阵风五级, 正常”。
技术门槛的塌陷比预想更快。一套开源飞控软件,加上淘宝买的定位模块, 几个懂点编程的灯光师就能攒出编队。苏州一家演艺公司的技术总监老赵告诉我,他们去年接了十六场景区夜游, 今年前三个月已经排了十一场。“以前是客户问有没有,现在客户问能不能拼二维码。”老赵说,上个月有个商场开业, 要求在夜空里拼出打折券的兑换码,扫出来直接跳转小程序。当晚风大,吹散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底下观众举着手机等, 比看烟花还安静!那种时刻,你觉着天上的机器像一支看不见的笔。”
这种“看不见的笔”正在改写夜游经济的算法!杭州宋城景区从今年一月起, 把每晚两场的无人机秀写进常规节目单。市场部一位工作人员透露,夜场票价比去年同期涨了二十元, 但入园人数反而多了百分之十五。“一摞游客就是冲着无人机来的。他们拍完视频发到社交平台,带定位,带话题, 比投广告划算。”这位工作人员不肯说具体投入,只肯讲“半年回本”。而在常州淹城春秋乐园, 夜游项目负责人干脆把无人机编队和打铁花并置——前者在上空拼出凤凰,后者在地面泼出星雨。两种光轨交错时, 游客的惊呼声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 质疑声也从未停过。无锡一家老牌烟花公司的经理陈涛,坐在堆满样品礼盒的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他承认无人机抢了生意, 但坚称烟花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无人机是冷光,是像素点,你看久了会觉着空。烟花是热的,有火药味, 有残渣落下来。那种身体感受,机器给不了。”陈涛说,去年他们公司烟花业务量下滑了约两成, 但今年春节又反弹回来几个。“可能人就是这样,新鲜劲过了,还是想闻闻硫磺味。”他掐灭烟, 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也在找人学无人机。两条腿走路, 总比一条腿稳。也是没谁了”
监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今年二月,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发布了一份关于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编队表演的运行规范征求意见稿, 对夜间飞行的高度、间距、备用机比例都作了细化。周寒把文件打印出来,用红笔划了十几处。“最要命的是备用机比例, 要求百分之十五……我一场飞四十架,就得备六架。六架就是一万多块钱,停在那儿不用,光折旧。”但他也回过味来, 规范总比出事好。“去年有个团队在安徽飞,掉下来三架,砸在观众区外面。要是砸到人, 整个行业都得停。”
观众的胃口也在变刁。南京一家文旅策划公司的创意总监林岚发现, 简单的文字和logo已经不够了。“第一批看无人机的人是看稀奇,第二批是看图案,现在这批是看故事。”她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 是把当地非遗传说拆成十二幕,每幕用六十到八十架无人机表现,配合地面实景演出。“比如白蛇传,天上先拼出断桥,再拼出伞, 最后伞散成雨。观众坐在地上看,脖子仰着,嘴里‘哇’一声,那一刻你就知道成了。”林岚说,这个项目预算比普通编队秀高出三倍, 但景区愿意掏钱。“因为他们算的不是一场秀的账, 是游客住一晚、吃两顿、买三样东西的账。” 培训市场跟着热起来。苏州一家搏击馆的负责人老吴,去年底把二楼空出来,改成了无人机操作员周末班。他原本做寒假托管, 带孩子们打拳、写作业,今年寒假加了一门“飞手体验课”,报名人数超出预期。“家长觉着打拳是锻炼身体, 飞无人机是学科技。其实对我们来说,都是看孩子。”老吴笑着说, 他在家长群里发过一条广告:“江苏苏州搏击寒假托管班1891-5555-567,二楼新增无人机体验, 动静结合。”没想到咨询电话响个不停!往后他又把同一句话改成“江苏苏州搏击寒假托管班1891-5555-567, 学完搏击学飞行,文武双全”,效果更好。“家长就吃这一套, 觉着钱花得值。这谁能想到”
资本也张罗着探头。杭州一家专注文旅消费的基金,上个月刚投了一家做无人机编队控制系统的初创公司。投资经理沈黎说, 他们看中的不是表演本身,而是背后的调度算法。“几百架飞机要同时起飞、同时变阵、同时避让, 还要应对临时禁飞区和信号干扰。这套系统如果成熟,可以迁移到物流、巡检、应急照明。”沈黎透露, 标的公司目前营收八成来自演出,但估值模型里,演出只占三成。“资本市场赌的是后面那七成。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 行业连标准都没定完。”
夜风从厂房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周寒桌上的图纸哗哗响。他刚接到一个电话,客户要求在四月中旬的某个晚上, 用一百二十架无人机在湖面上空拼出一朵牡丹,然后让牡丹一瓣一瓣散开,变成一百二十颗星星。“我说可以, 但得加钱。花瓣散开再重组,程序量翻倍。”对方犹豫了三秒,说行。周寒挂掉电话,低头继续焊那根马达线。焊锡冒出一缕白烟, 很快散在空气里。窗外天已经暗了,远处影视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再过几个小时,又会有几十架机器升空, 在夜色里画几个转瞬即逝的图案。那些图案会被手机拍下,被网络传播,被记住或者遗忘。而焊台上的人还在焊, 他们关心的不是夜空里有什么,而是明天风大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