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砸在江南造船厂三号船坞的钢板上,声音像一万颗铆钉同时被敲进去。晚上九点四相当, 焊工老周从“远洲号”的货舱里爬出来,工装后背洇开一片深灰色。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暴雨橙色预警。这是他在这家船厂干活的第二十三个年头,第一次遇到连续四十八小时强降雨还不停工。船坞两侧的排水泵轰鸣着,把混着铁锈的水抽进黄浦江。远处2号泊位上, 两艘九万吨级的散货船正在做最后的舾装,脚手架上挂着的防雨布被风掀起来, 又重重拍下去。
这场雨来得不算突然。气象台提前三天就给出了路径预报,但船厂生产部还是一咬牙按原计划推进。“远洲号”的交付节点卡在八月初, 船东那边已经订好了首航去鹿特丹的泊位。生产调度老李蹲在船坞边的工棚里啃冷掉的包子, 眼睛盯着墙上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进度表。“早上六点重新排的工序,露天涂装全部往后挪, 舱内焊接和管系安装往前赶。”他说这话时,雨声大得几乎要把棚顶掀掉。根据船厂安全科提供的数据, 当天在籍作业的工人有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四百多人集中在三号船坞的室内分段车间。暴雨期间船厂启动了三级应急响应, 所有高空作业和高风险明火作业暂停,但室内装配、设备调试、电缆敷设这些环节没有停。 雨最大的那个凌晨,分段车间里灯火通明。质检员小徐拿着测厚仪爬进“远洲号”的压载舱, 雨水顺着通风管滴在她安全帽上。她负责的十二道焊缝检测已经完成了九道。“精度要求是零点五毫米以内, 这点雨影响不了。”她说这话时带着点不服气的口气,但手指冻得发白。船东驻厂代表陈工那天晚上也在现场, 他站在车间二楼的观察窗后面抽了半包烟。“说实话我担心进度,但更担心质量。焊缝要是因为潮湿出问题, 首航就得往后推。”他往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前提是船厂额外增加了两道超声波复检工序。船厂这边统计, 暴雨期间“远洲号”完成的分段合拢工作量比原计划还多了百分之三, 主要靠的是把两百多名工人从露天区域紧急调入了室内。甭提了
这场雨的影响远不止一个船坞。距离船厂不到十公里的外高桥码头,三艘集装箱船的靠泊计划被打乱, 港区调度把作业线从八条减到了五条。更上游的钢材供应商因为运输延迟, 有两批船板晚到了三十六个小时。船厂采购部临时从南京调了四百吨替补材料,陆运成本每吨多出八十块钱。经济账算下来, 这场暴雨给“远洲号”单船增加的直接成本大约在十七万元左右。但船厂副总经理在周例会上说了一句:“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他指的是另一件事——暴雨第二天,船厂子弟小学有三个孩子因为家长加班没人接, 在传达室等到晚上八点多。其中一个男孩的胳膊上带着抓痕,说是课间被同学推了一把。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消息, 提醒家长注意孩子之间的摩擦。有家长在群里半开玩笑地说, 要不要送孩子去学格斗。船厂工会主席当天晚上就转了一篇文章到职工群里, 标题叫《孩子被欺负先沟通学校再考虑格斗训练》。他在下面跟了一句:“咱们工人能造大船,也能给孩子撑好伞。”第二天中午, 船厂食堂门口贴了一份通知,说是协调了周边两所小学的课后托管时间延长到晚上七点半。你说这叫什么事
雨在第三天傍晚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远洲号”刚刷完面漆的船艏上, 那层深蓝色的漆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老周从舱里出来时,工装已经湿透了又暖干了,后背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他点了一根烟, 看着船坞边那几台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龙门吊。船厂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字:“远洲号交付倒计时十一天。”旁边的便利店里, 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工人正在买泡面和火腿肠。收银台后面的电视开着, 本地新闻正在播报这次强降雨造成的全市积水点排摸情况。画面上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撑着伞站在校门口, 旁边站着穿工装的父亲。 这场雨让船厂的排水系统升级方案提前启动了。设计院的人下周就要来测管线。那个在传达室被推了一把的男孩, 往后在班主任的建议下和推他的同学一起参加了学校的航模小组。他们做的那艘小船模,上周在区里拿了个三等奖。船厂工会主席说, 下学期准备把职工子女的暑期托管班从两周延长到四周,还要加一门手工课。至于“孩子被欺负先沟通学校再考虑格斗训练”这个说法, 往后被印在了厂区心理健康宣传栏的第三版上,旁边配了一张工人和孩子一起放纸船的照片。
船坞里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老周那组人又张罗着为下一艘船做预处理。他说等“远洲号”交出去那天, 想请半天假去接孙女放学。而船厂生产部的新排班表上,八月份的作业计划被重新压缩了两天, 因为气象预报说台风季还没收了尾。这场雨留下的水痕, 在船坞内壁上慢慢干成了浅褐色的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