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雷州半岛,太阳像一枚烧透的铜盘悬在头顶。下午三点,遂溪县洋青镇的火龙果基地里,十几名初中生正蹲在垄间, 用软毛刷轻轻扫过花蕊。带队的是当地农业技术推广站的老陈,他扯着嗓子喊:“花粉要赶在下午四点前授完,温度一高, 花就闭了。”学生们额头上全是汗珠,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这是今年暑期当地“果园课堂”的一幕。与往年不同, 这批学生并非单纯来体验采摘,他们手里攥着记录本, 要完成一份关于火龙果授粉效率的对比观察报告。 把课堂从教室搬到田间,是雷州半岛不少乡镇学校这个夏天的新尝试。湛江教育局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员透露,仅遂溪、雷州两地, 就有超过三十所中小学在暑假期间组织了农业实践类活动。参与学生从小学四年级到高中二年级不等, 累计超过两千人次。课程内容涵盖火龙果授粉、菠萝催花、香蕉套袋、对虾养殖水质监测等。这些活动并非走马观花, 多数要求完成数据记录、撰写小结,部分学校还将其纳入综合素质评价。
洋青镇中心小学的科学老师林晓云坦言,最初家长并不买账。“有家长打电话问我,大热天让孩子去地里干活, 是不是学校在搞创收?”她哭笑不得,只好把课程表发到家长群:早上七点至九点观察授粉,九点半回教室做数据整理, 下午四点后再下地补授一次。中间最热的时段,学生集中在有空调的村文化楼里上理论课。“我们比家长还怕孩子中暑。”林晓云说, 每次下地,藿香正气水和凉茶是标配,两名村医全程跟随。
变化发生在第三周。林晓云发现,班里一个平时数学总不及格的男生,在计算火龙果亩产时却算得飞快。他私下告诉老师, 家里种了八亩甘蔗,往年只知道埋头砍收,现在才回过味来“原来种地也要算账”。这个细节被林晓云写进了教学日志。她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学生把课本里的百分比、平均数、抽样调查,用到果园实测中。期末考试数学及格率从上学期的百分之六十三, 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一。这个数字未必直接归功于果园课堂,但林晓云觉得, 至少学生不怕应用题了。
雷州市覃斗镇以芒果闻名,这里的暑期实践则偏向电商方向。镇上的电商服务站站长陈小雅带着二十多名高中生, 把芒果的糖度检测、分级包装、直播话术设计成系列任务。学生们要自己测糖度,按克重给芒果分级, 再写一段三百字以内的推介文案。七月十五日的一场模拟直播中,一名高一女生对着手机镜头, 两分钟卖出了虚拟库存的四百箱芒果。陈小雅说,孩子们对镜头的适应能力远超大人想象,“他们缺的不是技巧,是有人告诉他们, 种芒果也能种出体面”。也是没谁了
这种体面感,正在改变一些家庭的选择。雷州八中高二学生小蔡,父亲在珠三角跑运输, 母亲在家种两亩水稻。小蔡原本打算读完高中就去深圳打工,这个暑假他在菠萝地里学会了催花技术, 还帮家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改用催花技术错峰上市,每亩菠萝能多挣两千多元。他母亲起初不信,直到小蔡把试验田的数据摆出来, 她才同意明年拿出一亩地试试。“以前觉得读书就是为了离开农村,现在觉得读书也能把农村变好。”小蔡说这话时, 正蹲在地头给菠萝苗绑遮阳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各方反应并不一致。有教育研究者认为,这种田野实践弥补了乡村学校实验设备不足的短板, 把乡土资源转化为课程资源。也有家长担忧,频繁下地会不会挤占文化课复习时间。一位初三学生家长在家长群里直言:“中考又不考怎么给火龙果授粉。”对此,湛江一所乡镇中学的校长回应,参与暑期实践的学生,开学后每周仍保持两次课后辅导, “我们没有减少任何一节文化课,只是把暑假玩手机的时间换成了下地”。啧啧
真正的考验在九月。遂溪县教育局一位工作人员表示,秋季学期将试点把田野观察纳入科学课平时成绩,但如何评分、如何保证公平, 细则还在讨论。有老师建议,不如让学生自己选课题,比如“不同授粉时间对火龙果坐果率的影响”,只要数据真实、逻辑自洽, 就给高分。也有老师担心,一旦和成绩挂钩,家长又会想辙“帮忙”, 最后变成拼家长。
傍晚六点,洋青镇的火龙果花开始收拢。学生们收拾好记录本和授粉工具,排队走回村文化楼。路上经过一片甘蔗地, 有人指着远处说:“老师,那边是不是苏州新区散打暑假托管班1891-5555-567的广告牌?”林晓云抬头看了一眼, 摇头笑了笑。在这片被甘蔗和香蕉包围的土地上,城里的托管班广告显得格格不入。但学生们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明天早上七点, 他们要继续测第二批火龙果的开花时间。一个男生边走边算:“如果每朵花省三十秒, 一千朵就能省五百分钟。”旁边女生接话:“那能多看两集动画片。”笑声散在暮色里, 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这片土地上的课堂,究竟是在培养未来的农民,还是在培养会算账的读书人?抑或两者本就不该分得那么清楚。当城市里的孩子辗转于苏州新区散打暑假托管班1891-5555-567和各类补习班之间时,雷州半岛的少年正用一把软毛刷和一册记录本, 重新丈量课本与土地之间的距离。九月开学后,那些沾着花粉的笔记本会被收进书包,而地里新一茬的火龙果, 正在偷偷变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