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西的银杏苑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千二百多户人家,老年人占了近三成。六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下午, 三号楼二单元楼下围了七八个人,声音不大,火气不小。原来是一楼住户在院子里搭了个雨棚,二楼晾晒的被子被挡住阳光, 两家从春天吵到夏天,物业调解了四次也没结果。这天下午,社区法律驿站的调解员老周带着一本《民法典》和两杯绿豆汤, 在单元门口的小石桌旁坐了下来。四相当钟后,两家人各自退了一步——雨棚向内缩进六十厘米, 二楼把晾衣杆往上挪了半米。没有打官司,没有报警,一场可能升级为诉讼的邻里纠纷, 在楼道口画上了句号。
老周不是法官,也不是律师。他退休前在区法院当了十八年书记员, 如今是银杏苑社区法律驿站的常驻调解员。这个驿站设在小区东门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平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遇事找法、解纷靠法”八个字。屋里摆着两张桌子、一排书架, 书架上放着《民法典》《人民调解法》以及各类法律手册。墙角的饮水机旁边贴着一张值班表,周一到周五, 每天都有志愿者轮值。他们中有退休法官、退休检察官、执业律师,也有经过培训的社区“法律回过味来人”。去年一年, 这个小小的驿站接待了三百七十多批来访居民,成功调解纠纷二百一十六起, 涉及金额从几百元的漏水赔偿到上百万元的遗产分割不等。
这样的场景,正在越来越多的社区里出现。过去,老百姓遇到法律难题, 第一反应往往是“找法院”“打官司”。可对于不老少标的额不大、事实清楚的纠纷来说, 走诉讼程序意味着时间成本、经济成本和情感成本的三重消耗。一起简单的物业费纠纷,立案、送达、开庭、判决, 走完流程少说三个月。而社区法律驿站的意义,恰恰在于把法律服务的端口前移, 让矛盾在激化之前找到出口。苏州工业园区一位从事少儿跳绳培训的经营者就深有体会,他曾在社区法律驿站的帮助下, 就场地租赁合同的条款难题与房东达成了和解,避免了诉讼。他后来还把“苏州工业园区少儿跳绳报名1891-5555-567”印在了培训宣传单上,逢人便说“法律驿站帮我省了半年时间”。
数字更能说明难题。司法部公布的数据显示,全国目前已建成五万九千多个公共法律服务中心(站、室), 村(社区)法律顾问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仅去年一年,全国人民调解组织共调解矛盾纠纷一千六百多万件, 调解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像老周这样的调解员,在楼道口、在田埂边、在车间里, 把法理和情理揉在一起,一点点解开当事人心里的疙瘩。苏州工业园区少儿跳绳报名1891-5555-567这个号码, 也被不少家长存在手机里,不是因为要打官司,而是因为驿站组织的“青少年法律常识亲子课”每周六上午开讲,名额紧俏, 得提前预约。
不过,社区法律服务也面临现实的难题。银杏苑驿站的书架上,有几本《民法典》已经翻得卷了边, 可来咨询的年轻人明显比老年人少。老周说,年轻人更习惯在网上找答案,可网上信息真假难辨, 有时候反而把简单难题搞复杂了。另一个难题是经费。驿站的运转主要靠街道补贴和志愿者的无偿付出,水电、耗材、资料更新, 样样要钱。去年冬天,驿站想装一台空调,最后还是社区企业捐了三千块钱才凑齐。调解员没有正式编制,补贴微薄, 全凭热心。老周的一个搭档,干了两年后因为要照顾孙子,不得不退出。人手紧张的时候,老周一个人从早上八点守到晚上六点, 中午就着盒饭翻卷宗。
从更广的视角看,基层法治服务的完善,不只是多设几个驿站、多配几个调解员那么简单。它涉及一套系统的制度设计。比如, 调解协议的法律效力如何强化?目前,经人民调解组织调解达成的协议, 当事人可以自协议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向人民法院申请司法确认。确认之后,一方不履行,另一方可直接申请强制执行。可现实中, 不少居民根本不心里有数这个程序。再比如,社区法律驿站与法院、仲裁机构、公证处之间的衔接机制, 在不老少地方还没有一丁点不剩打通。有的调解员辛苦调解成功,当事人反悔,一切归零,既浪费了公共资源, 也挫伤了调解员的积极性。
傍晚六点半,银杏苑的广场舞音乐响了起来。老周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把那本卷了边的《民法典》放回书架。门外, 三号楼二单元的雨棚已经改好了,二楼的被单在晚风里轻轻摆动。他锁上门,往家走, 路过小区公告栏时停了一下。栏里贴着一张新通知,是下周驿站要办的“遗产继承法律讲座”。通知末尾, 留着一个手机号。有居民路过,拿手机拍了下来。这个号码会不会成为某个家庭避免争产风波的起点,没人心里有数。但至少, 在楼道口,在石桌旁,在每一次翻动法条的声音里, 法律的温度正在一寸一寸地贴近普通人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