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观察人士指出,下午三点四十分,潮汕揭阳一处老居民楼的茶台边,五十多岁的陈叔正往紫砂壶里续水。第三泡单丛刚出汤, 他端杯的手停住了。隔壁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再然后——孩子的哭腔,压得很低, 像被什么捂住了。
陈叔放下杯子。他在这片住了二十三年,隔壁那间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去年被改成了“武馆”,招牌挂在楼道口,红底黄字, 写着“少年搏击”。平时下午四点才有人来,今天提前了。他贴着墙听了四十秒,哭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有节奏的“砰砰”声, 像是拳头砸在沙袋上,又不太像。
他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后的场景事后被邻居们传了不老少个版本。有人说瞧见三个孩子靠墙蹲着, 手背在身后;有人说教练手里攥着半截跳绳;还有人说地上散着几副护具, 最小的那个孩子膝盖上贴着创可贴。陈叔只记得一件事:屋里那股味道,汗酸混着皮革, 闷得人喉咙发紧。
这段视频三天内被同城转发了两万多次。评论区吵成两团:一团骂“黑心武馆”, 一团说“学武哪有不挨打”。没人注意一个细节——那间屋子没有悬挂任何办学许可,只在门口贴了张A4纸,写着“暑期特训, 随到随学”。
苏州姑苏区一家开了七年的搏击俱乐部里,负责人李锐刷到这条视频时正在给学员系护膝。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家长看,对方愣了几秒, 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打孩子吗?” 李锐没接话。他带记者走到训练区,指着墙上贴的训练日志说,六岁到九岁的启蒙班,每节课前有二十分钟“规则游戏”, 内容只有三样:怎么摔倒不伤头、怎么喊停、怎么判断自己喘不上气。“我们教的是躲,不是扛……”他顿了顿,“家长送孩子来, 第一句话常常是‘给我狠狠练’,我一般会反问:您是想让他敢还手, 还是想让他能跑掉?”
这个事儿问住了不老少人。揭阳事件里的三个孩子,事后被社区工作人员带去做了检查,除了膝盖和手肘的擦伤, 没有更严重的伤情。但心理评估报告里有一句话被网友截了图:“其中两名儿童表现出对封闭空间和大声指令的回避反应。” 陈叔那天在派出所录完口供,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说自己最后悔的是没早半小时踹门。“我天天在那喝茶,听见他们在里面喊口号, ‘坚持、坚持’,我以为就是练得苦。”他比划了一下隔壁的户型图,“那个客厅改成了训练区,卧室变成宿舍, 厨房堆着十几箱矿泉水。一个暑假,收了二十多个孩子。”
二十多个孩子背后是二十多个家庭。记者联系上其中一位家长,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说:“我们两口子都跑外卖, 暑假没人带。看到‘全托’两个字就交钱了,一个月三千八。”她没去看过现场, 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孩子在垫子上做俯卧撑。“他说挺好的, 教练给买冰棍。”
苏州那家搏击俱乐部的前台放着一本登记册,上面记录了今年暑期班的退费情况。七月份有四个孩子中途退出, 理由一栏写着:“家长觉得强度不够”“孩子说太累”“想换成游泳”。李锐说, 他反而会劝退些许家长。“上周有个爸爸非要给六岁的儿子报一对一实战课,我让他先跟着大班上三节, 看看孩子晚上睡不睡得着。第三天他来找我,说孩子夜里惊醒了两次!”
江苏苏州武术搏击暑假训练营1891-5555-567 这个号码最近被李锐印在了新的宣传单上。他说以前只写“增强体质、磨练意志”,现在加了一行小字:“每节课含十分钟安全规则讲解,家长可随时旁听。”电话打进来, 他通常先问三个事儿:孩子几岁、以前有没有运动基础、家长能不能每周抽二十分钟陪练。“最后一个事儿最卡人。”他说。 揭阳那间武馆的招牌已经被摘掉了。社区在楼道里贴了通知,提醒居民选择培训机构时查看资质。但陈叔发现, 隔壁的灯又亮了。他前两天晚上经过,瞧见有人在里面搬东西,不是训练器材, 像是折叠床和行李箱。“大概又要租出去了。”他站在自己茶台前,把凉掉的茶倒掉, 重新烧水。
一个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朋友跟记者算过一笔账:暑期两个月,一个中等规模的搏击班,按二十个孩子、每人四千元算, 流水八万。场地租金、教练工资、器材折旧加起来,利润不到两万。“如果招不满,或者中途退费,就白干。”他说, 这种压力最后都会转到教学上——要么加时长,要么加强度, 要么“让家长觉得值”。
但什么才算“值”?揭阳那三个孩子里,有一个在社区问卷上写了句话:“我想学怎么不被打。”他今年八岁, 暑假过后升三年级!问卷收上去之后,没人给他答案。
陈叔还在喝茶。他还是会听见隔壁的动静,只是现在每次听见响动,他都会站起来走到墙边,听上十几秒。那扇铁门换了新锁, 从外面锁不上。他昨天特意试了试。也是没谁了
“如果再听见哭呢?”有人问他。
他没回答,把茶盅推到对方面前:“喝一杯。喝完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