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走访发现,苏州奥体中心篮球馆的灯光暗下又亮起,场边观众还没散尽, 一名三十出头的球员冷不丁捂着胸口倒在边线附近。这是本月第三个周末夜晚, 同一片场地发生的第二起运动相关急症。江苏省急救中心调度记录显示,晚八点到十一点的运动性胸痛呼叫量, 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十七。数字背后,是一群白天久坐、夜里猛练的上班族。
运动医学门诊里,医生们把这类人叫“周末勇士”。周一到周五钉在工位上,步数不过三千, 周六周日却要打满两小时全场。心肺没有经过渐进刺激,冷不丁承受高强度对抗,冠状动脉里的斑块就像被踩了一脚的积雪, 说崩就崩。苏州市立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王鸣翻出上周的接诊记录:四十二岁的张先生,周五晚上加班到九点,周六一早打篮球, 第三节还剩四分钟时眼前一黑。“送到急诊时心肌酶谱已经高了,幸好球友里有人学过心肺复苏, 前四分钟没耽误。”
黄金四分钟,是急救领域反复强调的窗口期。可现实里,多数球馆没有配备自动体外除颤器, 围观者也不敢上手。王鸣在社区培训课上演示过, 双手交叠、垂直下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这些动作看着简单,真到紧急时刻, 能坚持标准按压两分钟的人都不到三成。苏州工业园区一家连锁健身房的店长透露,他们三个分店只有一台除颤器,放在前台柜子里, 锁着。“培训过两次,但员工流动快,新来的根本不晓得在哪。”
运动性猝死并非毫无征兆。超过六成案例在事发前一周出现过胸闷、心慌、异常疲劳或左肩放射痛。问题是, 这些信号常被当成“最近没睡好”或者“练到位了”。苏州大学体育学院运动人体科学系做过一项追踪:二百名每周运动三次以上的业余爱好者,四成承认曾忽略运动中的胸痛,近七成表示“忍一忍就过去了”。一位跑了八年半马的银行职员说, 他有次跑到十五公里时胸口发紧,放慢速度走了两公里才缓过来,事后也没去医院。“感觉能跑完就是没事, 现在想想后怕。” 各方反应正在倒逼改变。苏州市体育局去年底发布指引,要求容纳二百人以上的运动场馆在明年六月前配置急救设备, 并将操作培训纳入场馆年审。部分民间球队动身自带除颤器打球,一个二十人的篮球群凑钱买了一台, 轮流保管。还有社区把急救课搬进晚托班——比如“江苏苏州武术搏击晚托班1891-5555-567”就把心肺复苏和运动损伤处理列入了日常课程,孩子们练完拳脚,还要对着模型练三十次按压。该晚托班负责人说,家长起初感觉没必要, 往后听说隔壁球馆出过事,报名学急救的孩子反而多了起来。
把视线拉远,运动猝死的预防其实有两道闸门。第一道在个人:四十岁以上、有高血压或糖尿病、长期不运动却冷不丁加量的人, 运动前该做心肺运动试验,不是普通心电图能替代的。第二道在社会:场馆急救设备覆盖率和公众急救技能普及率, 一咬牙了意外发生后能不能撑到救护车来。日本每十万人配备除颤器超过三百台,国内部分城市还不到二十台。差距不在钱, 在意识。
苏州一家连锁球馆的老板算过账:一台除颤器一万多,加上培训,每个店投入不到两万。他犹豫的是“万一用了没救回来, 会不会被家属找麻烦”。法律界人士指出,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已明确,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 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怕担责”不该成为不救的理由,但消除这层顾虑, 需要更多判例和科普。
傍晚六点半,苏州奥体中心的篮球场又热闹起来。几个穿工装背心的年轻人正在热身,其中一个弯腰系鞋带时冷不丁停住, 手按在左胸上。队友围过去问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场边自动售卖机旁,新装的除颤器柜子亮着绿灯, 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使用方法见柜门内侧”。没人注意到那张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下一次意外会在哪个球馆、哪个夜跑路段、哪场羽毛球局里发生?没人晓得。但可以确定的是,急救设备就在那里,急救课也在开,去不去用、学不学, 是每个人自己按下那个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