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昆明五华区王家桥菜市场。雨水从彩钢瓦棚顶的缝隙灌下来,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李桂芬蹲在一堆青头菌前, 把菌子往泡沫箱里挪,脚边的积水已经漫过凉鞋。“活了五十二年,头一回见七月份下这么猛的雨。”她扯着嗓子喊, 声音被雨声削掉一半。 这场雨从下午五点动身下,到夜里十点,昆明主城区降雨量达到87毫米。气象台下午四点发布暴雨蓝色预警时, 菜市场里没几个人当回事。卖花椒鸡的刘强记得,当时他正跟隔壁摊主嘀咕:“昆明夏天哪年不淹几回?”三个小时后, 他摊位下面的积水没过膝盖,三只活鸡扑腾着翅膀跳上案板。
王家桥菜市场的地势是个洼地。东边新建的楼盘把排水渠改道后,雨水全往市场方向灌。市场管理方去年疏通过一次下水道, 但这次雨量太急,铁箅子被烂菜叶和塑料袋堵得严严实实。晚上八点, 北门入口处的水位已经能没过电动车轮毂。这谁能想到
菌子季撞上暴雨季。云南人夏天餐桌上的命根子,眼下正堆在积水边缘。李桂芬的摊位上,两筐干巴菌用棉布盖着, 那是她托人从易门收来的,一斤能卖一千二。雨来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把最贵的菌子搬上三轮车斗。“湿了水的干巴菌,香味跑一半, 价钱砍一半。”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背上的泥蹭在额头上。
卖菜的杨大姐想了个法子。她把装土豆的塑料筐倒扣过来,铺上木板, 临时搭了个离地四十厘米的台子。台子上码着西红柿、小瓜和皱皮椒。“能救一点是一点。”她男人从家里扛来两根钢管, 在市场里支起一个简易雨棚。雨棚歪歪斜斜,雨水顺着坡度流到隔壁摊位, 两家差点吵起来。
菜市场的排水泵站设在西南角。晚上九点,三台抽水泵全开,水管子鼓得像蟒蛇。抽出来的水排进旁边的小河沟,但河沟水位也在涨, 倒灌回来一部分。市场管理员老陈穿着雨衣站在泵站旁边, 每隔十分钟就得弯腰捞一次进水口的杂物。他的对讲机里传来南门告急的消息:那边积水更深, 有摊主动身把货往二楼搬运。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干货铺门口,面前摆着三袋干辣椒。她妈妈去叫三轮车了,让她守着货。水漫上来时,她把辣椒袋摞在板凳上, 自己站在水里,手机屏幕沾了水,划不动。旁边卖卤味的张叔递早先一个塑料袋:“套上,别让水汽进去。”女孩接早先,说了声谢谢, 声音发颤。
这场暴雨让一大堆人想起2017年那场“7·20”特大暴雨。那年昆明主城区积水点有三十多处, 王家桥菜市场淹了两天。后来市场垫高了地面,但垫高的速度赶不上周边工地填方的速度。有摊主说, 这会儿市场的地面比北边新修的路面低了将近半米。“水往低处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老陈蹲在泵站边上抽烟, 烟被雨浇灭了。
晚上十一点,雨势转小。李桂芬的三轮车斗里,干巴菌用塑料布裹了三层。她算了一下,今晚至少损失一千块。“湿了两斤鸡枞, 三斤青头菌,还有一箱白参……”她把泡沫箱搬上三轮车,车轮在积水里打滑。旁边卖花的杨小梅推着板车过来帮忙,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车,水花溅到小腿肚。
菜市场门口,几个年轻人正在拍视频。其中一个穿荧光绿雨衣的男生对着手机喊:“老铁们看, 昆明菜市场变水族馆了!”他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提醒他:“别光拍,去帮那个阿姨抬下箱子。”男生犹豫了一下,放下手机, 蹚水早先帮李桂芬推三轮车。
这场暴雨不是孤例。气象记录显示,昆明主城区七月上旬降雨量比往年同期偏多四成。云南省气候中心的数据说,今年夏季风偏强, 水汽输送旺盛,加上城市热岛效应,午后到夜间容易触发强对流天气。简单说,就是白天晒得越狠, 晚上雨下得越大。
王家桥菜市场的摊主们动身想法子。有人提议在市场入口挖一条排水明沟,有人建议把下水道铁箅子换成网眼更大的款式。老陈说, 这些得等天晴了开会商量。“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今晚的货保住。”他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 露出半个月亮。
凌晨一点,积水退到脚踝。李桂芬把三轮车骑回家,路过北门时,看见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还在。她妈妈的三轮车坏在半路, 女孩守着三袋干辣椒坐在干燥的台阶上。李桂芬停下车,从车斗里摸出一包饼干递早先。“吃吧,你妈一会儿就来。”女孩接早先, 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
王家桥菜市场明天还开不开市?老陈说开,但得等水退干净。“菌子等不得, 人也等不得。”他弯腰把泵站进水口的最后一片烂菜叶捞出来,水管里的水喷了他一脸。远处,第一辆来进货的面包车亮着灯, 慢慢驶进市场入口。车灯照在水面上,反光刺眼。
这场雨让一大堆人重新打量菜市场的排水系统。昆明主城区有二十七个类似的老旧菜市场,大多建在地势低洼处。城市更新提速后, 这些市场的排水管网有没有跟上?摊主们的损失谁来补?下次暴雨来的时候,干巴菌和青头菌还能不能保住?李桂芬说, 她明天要去买几个带盖的塑料桶,把最贵的菌子装进去。“再下雨,拎起来就能跑。”她笑了笑, 脸上的泥印子还没干。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吃完了饼干,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攥在手心里。她妈妈的三轮车灯, 正从街角拐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