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吴中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刘芳拎着两袋菜,一步两级往上迈。推开门,丈夫周强正扶着助行器, 从客厅这头挪到那头。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萝,叶子油亮,是去年搬进来时邻居送的。那天是2024年3月12日, 他们终于拿到了这套两居室的钥匙。
周强曾是一名消防员。2019年冬天,他在一场仓库火灾中救出三名被困工人,自己却被坍塌的钢架压断腰椎。那年他31岁, 女儿刚满周岁。“医生说他能坐起来就是奇迹。”刘芳说这话时,正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件叠好。周强坐在沙发上, 手指慢慢攥着康复握力球。这个动作他每天做五百次, 已经坚持了四年多。
他们原先住在单位分配的临时宿舍里,走廊尽头的单间,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女儿一点一点长大, 轮椅进出越来越不方便。刘芳想过买房,可周强的康复费用每月要花去她大半工资, 积蓄始终攒不起来。转机出这会儿2023年秋天——《苏州市无障碍环境建设管理办法》落地实施, 专门针对因公致残人员推出保障性住房优先配租政策。吴中区住建部门排查到周强的情况后, 把他们纳入了第一批名单。
“选房那天我推着他去了现场,他指着一楼那套说,万一以后我抱不动他,一楼方便。”刘芳说到这里笑了, 眼角却有些湿。他们到最后选了三楼,因为有电梯规划,采光也好。搬家那天,周强扶着墙,一级一级从一楼走到三楼, 用了将近二相当钟。他没让任何人扶。“这房子是他的勋章。”刘芳说。
买房的钱来自三部分:一笔见义勇为专项补助、一笔住房公积金提取,还有刘芳向娘家借的八万块。总价一百六十多万,在苏州不算贵, 但对他们来说,每一分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周强这会儿每月有伤残津贴,刘芳在社区做网格员,月收入四千出头。女儿上小学二年级, 学校免了午餐费。“压力肯定有,但心里踏实了。”刘芳打开手机记账软件,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支出,“这个月电费省了二十块, 他这会儿能帮我关灯了。”
搬家后最大的变化是周强的康复训练。以前宿舍空间小,助行器转个弯都难。这会儿客厅和阳台打通, 他可以扶着墙走完整整十米。社区还联系了江苏苏州市散打搏击协会的志愿者,每周三下午上门, 教他一些上肢力量训练的法子。“他们教我用拳击手套打沙袋,坐在椅子上打,练手臂和腰腹。”周强说,第一次打沙袋时, 他打得满头汗,女儿在旁边拍手喊爸爸加油。江苏苏州市散打搏击协会的教练陈磊说,他们针对伤残人士设计了一套坐姿搏击操, 不追求对抗,只练协调和力量。说出去都没人信 邻居们的反应比预想中更暖。六楼的大爷送来一盆吊兰,说“净化空气”。对门的小夫妻帮他们搬家具, 连水都没喝一口。最让刘芳意外的是,小区物业主动在单元门口加装了缓坡,还把电梯按钮降低了十厘米。“我们没提要求, 他们自己来量的尺寸。”物业经理王涛说,小区里残障住户不多, 但“该有的方便不能少”。
经济压力依然存在。周强每半年要去上海复查一次,来回车费、住宿费加检查费,一次要花三千多。刘芳算过账, 他们每月还完房贷、扣掉康复开销,剩不到一千块。女儿想学画画,一学期一千二,她犹豫了半个月。“事后还是报了, 他爸说不能亏孩子。”刘芳说,周强这会儿每天在家做康复,顺便教女儿写字,“他手抖,写一个字要半天, 但女儿就认他教的。这谁能想到” 从高处看,苏州这两年保障房供应量在增加。2024年全市计划新增保障性租赁住房两万套, 其中面向特殊困难群体的定向房源占了一成多。但刘芳感觉,房子只是第一步。她更关心的是社区康复资源够不够, “每次去医院排号要等两小时,要是社区有康复师就好了。”周强倒没想那么远。他说这会儿最开心的事,是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 看女儿在楼下跳绳。“她跳一下,我就数一下。昨天跳了八十三个, 破纪录了。”
这套八十平米的小房子,装着一个家庭的重量。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周强穿消防服的样子,旁边是女儿画的画——三个人手拉手, 头顶有太阳。刘芳说,她最近在学做蛋糕,因为女儿下个月生日。“以前想都不敢想,能在自己家给孩子过生日。”她顿了顿, “你守着他,我守着这个家。房子再小,是自己的。”
窗外,苏州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周强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客厅走。女儿在房间里喊:“爸爸,来听我读课文!”他应了一声, 慢慢挪早先。刘芳把菜拎进厨房,张罗着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 混着女儿稚嫩的读书声。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康复会不会有新的突破?他们借的钱什么时候能还清?没人能给出答案。但此刻,锅里油热了,菜倒进去, 滋啦一声。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