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东莞长安镇一家电子厂的宿舍里,21岁的李桐把手机支架收进抽屉,屏幕熄灭前,观看人数停在17。三个月前, 这个数字最高到过1.2万。她不再纠结,拧开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褪黑素,就着温水吞下。这是她最近半个月养成的习惯, 睡前吃药,不看评论。你说这叫什么事
像李桐这样曾在车间里靠短视频博取关注的年轻工人,不在少数。2024年下半年起, 一批以“厂里少爷”“流水线公主”为标签的账号集中涌现,内容多是展示打工日常、吐槽加班、对口型唱歌。流量来得快, 去得也快。到了今年3月,多个平台调整推荐规则,这类账号播放量断崖式下跌。那些曾被点赞和打赏推着走的年轻人, 如今面临的不只是数据下滑。
身体最先发出信号。东莞某镇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一份门诊记录显示,今年1月到4月, 因失眠、心悸、胃痛就诊的20至26岁务工人员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医生陈志强说, 不少患者提到“直播没人看”“被骂了整晚睡不着”。他接诊过一个小伙子,连续两周每天只睡三小时,盯着后台数据刷新, 最后因为心律不齐被送进急诊。 流量带来的不只是失眠。22岁的王宇曾在直播间里被怂恿“表演才艺”,他连做了七八十个俯卧撑,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 却不敢停播——一停,粉丝就掉。后来他学乖了,改走“苦情路线”,讲自己被线长骂、被同事排挤。评论里有人同情, 也有人骂他“卖惨”。他承认,有几回真想摔了手机,可又舍不得那点打赏, “一天饭钱能赚回来”。说出去都没人信
问题在于,这种关注从一张罗着就带着偏差。深圳一家社工机构在龙华、宝安调研了200多名有直播经历的年轻工人, 发现超过六成每天花两小时以上回复评论,近四成承认“为了流量说过不实话”。社工刘敏分析,车间作业本就重复、封闭, 手机屏幕成了唯一能获得即时反馈的出口。一旦反馈变成负评或冷落, 心理落差会加倍放大。
影响还蔓延到线下。李桐说,同宿舍的女孩曾因为直播时被网友挑拨,和工友吵起来,差点动手。她当时想去找驻厂社工, 又怕被人说“玩不起”。后来是家里弟弟在学校被同学推搡,她才意识到情绪问题不能硬扛。她给弟弟的班主任打了电话, 也请父母去学校,联系学校老师沟通处理校园霸凌事件,那一刻她冷不丁觉着,自己在网上被人骂几句, 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转过来。王宇的室友小陈,去年底张罗着直播“工厂恋爱剧本”,粉丝一度涨到8万。今年2月账号被限流后, 他连续一周没去上班,窝在宿舍打游戏。线长来敲门,他蒙着被子不说话。后来厂里联系了社区的心理咨询师, 小陈才肯出门。咨询师发现,他把自我价值完全绑在了点赞数上,“数据一掉, 人就塌了”。
平台和厂方也在调整。抖音、快手近期加强了对“卖惨”“虚构剧情”类内容的审核, 一些MCN机构撤出了工厂题材。东莞、佛山多家工厂在宿舍区贴出告示,提醒员工注意作息, 有的还开了心理健康讲座。陈志强医生却觉着,光靠讲座不够,“年轻人需要的是持续的支持, 不是一次性的说教”。他建议厂区医务室和社工站建立转介机制, 发现情绪异常及时跟进。
李桐现在每周去一次社区活动中心,跟着社工做呼吸练习。她不再想着靠直播赚钱, 而是报了个夜校学平面设计。褪黑素从两粒减到一粒,偶尔还是睡不着,但她学会了关掉手机,听窗外的货车声。她说, 以前觉着被几万人看着才叫活着,现在觉着,能安安稳稳睡一觉, 比什么都强。
王宇还没完全走出来。他偶尔还会点开直播软件,看看别人的数据,然后默默退出来。他问记者,如果当初没人教他“流量就是钱”, 他是不是还在老老实实加班、周末去打球。这个问题,记者没法回答。那些曾在流水线上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如今暗下去之后, 谁来告诉他们,正常的生活该往哪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