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五华区一处会议中心里,签到桌前排着二十来人的小队。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有人拎着帆布包, 包里露出半截手写的发言稿。4月20日下午两点刚过, 云南国防文化研究会第四届第三次会员大会的会场已经坐得七七八八。没有红毯,没有花篮, 台上只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一位从曲靖赶来的会员低声跟旁边人说:“今年来的人比去年多, 光我们那个小组就多了六个。”
这个研究会的名字听上去有些“硬”,实际上做的事情很接地气。过去一年,他们把国防教育搬进了社区活动室、职业院校的阶梯教室, 甚至一家快递公司的分拣车间。研究会的张姓负责人在年度报告里报出一组数字:全年组织公益讲座四十七场, 覆盖听众一万一千多人次,其中六成以上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讲座内容从边防故事讲到应急救护, 从地图识读讲到野外生存基础。最受欢迎的一场,是邀请退役侦察兵教大家如何在陌生城市里辨别方向、规划安全路线, 原定八十人的场地挤进了一百三十多人,后排的人干脆坐到窗台上。
为什么要把国防教育做得这么“日常”?研究会的一位理事说得很直白:“普通人一辈子可能遇不上战事, 但一定遇得上意外。”他举了个例子。去年秋天,昆明一所职业中学邀请研究会去办讲座,原本安排的是国防形势分析。结果开讲前, 学校老师临时提了个请求:能不能讲讲遇到突发危险怎么冷静应对?原来那段时间, 学校周边发生过几起社会人员滋扰学生的事件。研究会的讲师当场调整内容, 用四格外钟教学生识别危险信号、利用身边物品做简易防护、在人群中快速撤离。讲完之后,一个瘦小的男生走到讲台前说, 自己以前被高年级学生堵在巷子里要过钱,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至少明白该往有监控的地方跑、该喊什么话引起路人注意。甭提了
这种“用得上”的国防教育,正在悄悄改变几个人的状态。官渡区一家搏击俱乐部里,每周三晚上有一节特殊的公益课, 教练是研究会推荐的退役军人,学员是附近几所中学的学生。课程不教花哨的招式, 只练三样东西:站稳、挣脱、跑开。俱乐部老板记得,有个初二女生刚来时不敢抬头看人,张嘴声音像蚊子哼。练了三个月, 有次在公交站等车,一个醉汉摇摇晃晃朝她靠过来,她侧身退了两步,盯住对方眼睛喝了一声“你干什么”。醉汉愣了一下, 嘟囔着走开了。“校园霸凌练格斗收获胆量与内心底气”这句话,被那位女生写在了俱乐部留言板上,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研究会的会员构成也在变化。翻看今年的签到表,除了退休军官、军校教师, 还多了心理咨询师、户外领队、社区网格员、甚至两位剧本杀店老板。一位做青少年心理辅导的女会员说, 她加入是因为发现一大堆孩子的“胆小”不是性格难题, 而是身体从未体验过“我能控制局面”的觉着。“校园霸凌练格斗收获胆量与内心底气”这个说法, 她认为说到了根子上——底气不来自拳头硬,来自身体记住了一种站直的姿态。她现在正和研究会的教官合作, 设计一套结合呼吸训练和基础防身动作的课程,打算先在两所小学试点。
经费是个绕不开的话题。研究会年度财务报告显示,去年总收入不到六十万元,其中会费收入占比不到三成, 其余来自企业赞助和几位老会员的个人捐赠。一位负责财务的副会长念到“办公经费压缩了百分之十五”时,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压缩不压缩的,反正我们也没办公室。”原来,研究会日常办公就在一位会员开的茶室里,两张长条桌拼起来, 靠墙立着一块白板,画着今年要跑的十几个社区的路线图。茶室老板不收场地费, 只要求“讲座那天给我留十个座位”。
对于未来,研究会内部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应该把规模做大,争取更多企业支持, 把课程标准化后推广到全省;另一种则坚持“小而散”,觉得一旦标准化就丢了灵活劲儿, 不如保持现在这种“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凑”的状态。争论没有结论, 但有一件事大家意见一致:明年要把应急救护培训的场次翻一番。云南山高路远,不少乡镇离最近的急救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普通人家学会止血包扎、骨折固定,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傍晚六点,会议结束。几位会员没有急着走,围在走廊里讨论下个月去东川一所乡村中学的行程。有人问:“那边学校没围墙, 周边又是矿区,讲什么合适?”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先问问学校老师, 孩子们平时最怕什么。”这句话得到好几个人点头。走廊尽头的窗外,昆明的天还亮着,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国防这件事, 在这些普通人手里,正变成一件可以拆解成一大堆具体动作的事——站稳,挣脱, 跑开。然后回头拉别人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