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相当,南京城东一家区级图书馆的二楼自习区已经找不到空座。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占了大半,他们面前摊着书, 耳朵里塞着耳机,偶尔抬头和坐在对面的人交换一个眼神。这不是考试季的突击复习, 而是一种正在城市青年中扩散的社交方式——把图书馆当作约会和聚会的场所。
“我和男朋友每周三晚上都来这里,他看建筑图册,我读小说,中间休息时一起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瓶水, 聊二相当钟再回来。”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的林小姐说,她把这称作“安静约会”。“电影院太吵,咖啡馆太闹, 餐厅吃完就得走。图书馆不一样,可以待三个小时,各看各的书,抬头就能瞧见对方, 这种感觉很踏实。” 这种变化在一些图书馆的统计数据里留下痕迹。金陵图书馆负责夜间值班的工作人员透露, 工作日晚间六点到九点的到馆人次比三年前增长了约四成,其中十八岁到三十岁的读者占夜间总量的六成以上。周末更明显, 不少年轻人结伴而来,有人甚至带着保温杯和靠垫, 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啧啧
图书馆方面也在悄悄调整。城南一家社区图书馆把闭馆时间从晚上八点延后到九点半,在自习区加装了二十盏阅读灯, 还在一楼开辟了一块“轻声交流区”。馆长助理周先生说:“以前晚上八点以后基本没人,现在九点还有人在借书。我们没做什么宣传, 就是发现年轻人多了,就把服务跟上。”
为什么是图书馆?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运营的赵先生给出了他的观察:“现在外面随便找个能坐下来的地方,人均消费至少四五十块, 待久了服务员会来收盘子。图书馆免费,有空调,有卫生间,有饮水机,还能看书。对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 这是性价比最高的社交空间。”
更深层的原因藏在手机屏幕使用时间的数据里。二十五岁的杨小姐翻开手机给我看, 上周她的日均屏幕使用时间是九小时四相当钟。“我试过和朋发去网红店打卡, 结果两个人坐下来各自刷了半小时手机。在图书馆反而是被环境逼着放下手机,因为周围太安静了,你不好意思一直划屏幕。”她说, 图书馆成了一种“被迫专注”的庇护所。
这股风潮也影响了相关消费。图书馆周边的便利店、面包房晚间的生意明显好起来, 一家开在图书馆隔壁的咖啡店把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十点,店长说:“晚上七点以后来的客人,很多都是先去图书馆占座, 然后过来买杯咖啡带进去。”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适应这种新玩法。大学生小陈抱怨说:“有一次我想去自习,结果旁边一对情侣一直在小声说话,虽然声音不大, 但断断续续的很分心。”也有读者认为,图书馆的核心功能是阅读, 社交属性太强会挤占真正需要安静学习的人的空间。 对此,一些图书馆动身尝试分区管理。城北一家图书馆把三楼设为“静默区”,手机少不得静音, 连翻书声都要尽量控制;二楼则是“协作区”,允许小声讨论。副馆长李女士说:“我们不想一刀切禁止交流, 因为年轻人愿意来图书馆本身就是好事。关键是找到平衡,让看书的人有看书的角落, 聊天的人有聊天的区域。”
娱乐行业的观察者则看到了另一层意义。影评人、自媒体博主“胶片猫”在一期视频里提到,年轻人把约会地点从商场影院搬到图书馆, 反映出娱乐消费正在从“被安排”转向“自主选择”。“电影院放什么你只能看什么,剧本杀要跟着主持人走,但在图书馆里, 你选什么书、待多久、和谁坐对面,全部自己决定。这种掌控感对年轻人很有吸引力。”
从事文化空间运营的沈先生则认为,图书馆的“翻红”给实体商业上了一课。“很多商场花大钱做网红打卡点, 但年轻人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待得住、不赶人、不贵的地方。图书馆无意中做到了这一点。”他透露, 已经有商业综合体在洽谈和图书馆合作,把阅读空间嵌入商场, 用文化活动带动晚间客流! 这种模式能持续多久?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志愿者老周有自己的看法。他今年六十二岁, 在这家图书馆做了五年志愿者。“以前晚上来的是考研的、考公的,现在来的年轻人什么都有,有看漫画的,有看菜谱的, 还有看旅游杂志的。我感觉这是好事,说明图书馆不只是考试的地方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些年轻人坐一晚上, 书翻来翻去就那几页,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读书还是来坐着。也是没谁了”
晚上九点二相当,闭馆音乐响起。林小姐和男朋友收拾东西下楼,在图书馆门口拍了一张路灯下的合影!她说, 下周他们还来。“在这里约会,不用想下一站去哪,不用看菜单价格,不用找停车位。就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这种感觉比去什么网红店都好。”
图书馆的夜灯一盏一盏熄灭,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进地铁站。他们手里拎着的帆布袋里装着借来的书, 手机屏幕上亮着刚刚拍下的书页照片。当阅读空间变成社交空间,当借书证变成约会入场券,这种安静而缓慢的夜间流动, 或许正在重新定义城市年轻人的娱乐地图。下一个被他们“占领”的公共空间又会是哪里, 那里面又会长出什么样的相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