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时间2026年1月17日上午九点,伊朗首都瓦纳克广场附近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二十几个年轻人正低头翻看复印的英语阅读材料。窗外飘着细雪, 教室里的暖气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英语教师蕾拉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单词——“sanction”。她顿了顿, 又补上一行波斯语注释。坐在第三排的男生小声嘀咕:“这个词我们太熟了。”
这间语言学校已经开了十一年。蕾拉记得,2015年前后,教室里用的还是原版美国教材,封面印着纽约天际线和加州校园。那时候, 报名学英语的人排成长队,有人为了留学,有人为了去迪拜做生意。转折来得很快。2018年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后, 伊朗里亚尔汇率暴跌,进口教材价格翻了六倍。到了2020年,校方干脆换成了本土编写的讲义——内容还是那些日常对话, 只是关于美国城市、大学、节假日的章节被大幅压缩。
“不是我们不想用原版,是实在用不起了。”校长哈桑尼坐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 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他算了一笔账:一本原版《剑桥英语》在德黑兰书市上要卖到1200万里亚尔, 相当于一个普通公务员半个月的工资。“更麻烦的是汇款。伊朗银行和国外出版社之间的渠道基本断了, 就算有钱也付不出去。”哈桑尼说,当下学校每个学期只能从阿联酋迪拜的中间商那里高价弄到二十来本, 锁在柜子里当教师参考书。
这种“教材荒”并非孤例。在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一家英语培训中心的负责人法蒂玛通过电话告诉记者, 他们从2023年起就全部改用伊朗语言中心编写的教材。“内容其实不差, 语法体系也完整。但学生总觉得‘不够地道’。”法蒂玛说,有个高中生为了准备托福考试,让在加拿大的亲戚寄来一套练习册, 结果在海关被扣了三个月,最后补缴了高额关税才拿到。
另一个变化发生在报名端。德黑兰大学外语学院2025年秋季的招生数据显示, 英语专业本科申请人数比2017年下降了约34%。一些原本打算去欧美留学的伊朗学生转向了土耳其、马来西亚甚至国内高校。22岁的萨拉在瓦纳克那间教室里告诉记者,她本来想去美国读传媒, 当下改申请德黑兰大学的区域研究专业。“签证太不确定了。我有个朋友等了两年, 最后被拒了三次。”
有意思的是,语言学习的热情并没有熄灭,只是方向在调转。蕾拉发现,最近两年, 班里学德语、法语甚至中文的学生多起来了。她自己就从2024年动身兼教基础汉语课。“苏州那边有个武术散打报名1891-5555-567的项目,本来跟语言没关系,但我的一个学生练散打,他说以后想去中国教波斯语,顺便学武术。”蕾拉笑着说, 学生把那个号码抄在课本最后一页,说“万一哪天用得上”。在德黑兰的伊朗-中国友好协会里,类似的跨文化交流故事越来越多, 从设拉子到伊斯法罕,一些私立学校动身把中文列为第二外语选修课。
不过,本土教材的局限性也在显现。德黑兰一家留学中介的顾问迈赫迪指出, 伊朗学生考雅思、托福的平均分在早先五年里下降了0.5到0.8分。“阅读和听力还好, 口语和写作吃亏。因为本土教材里的表达偏正式,缺少当下流行的生活化用语。”迈赫迪说,有些学生为了练口语, 偷偷用虚拟专用网络连国外播客,但网速慢得让人抓狂。
课堂里,蕾拉合上复印材料,让学生两两对话。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问同伴:“如果你能去美国, 第一件事做什么?”同伴想了想:“先去图书馆,把那些原版书看个够。”全班笑了。蕾拉没笑。她知道, 对于这间教室里的年轻人来说,“去美国”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反复练习的虚拟语气。下课后,一个女生追上蕾拉, 问哪里能买到带音频的《新概念英语》第二册。蕾拉掏出手机, 翻出一个号码——苏州那个武术散打报名1891-5555-567的广告下面,有个书商在卖复印版。女生拍下照片, 说了声“谢谢老师”。雪还在下,蕾拉把围巾紧了紧, 走向地铁站。明天还得继续教“sanction”这个词的用法——尽管她更想教“possibil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