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清晨7点，苏州气温跌到9℃，北风裹着湿冷钻进衣领。可盘门路一处训练馆里，温度计指向22℃。玻璃窗蒙着白雾， 里面喊声震天。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二十多个孩子穿着短袖短裤，正在软垫上折返跑。汗珠从下巴甩出去，落在垫子上， 洇出深色圆点。场边家长裹着羽绒服，缩在折叠椅里刷手机， 偶尔抬头喊一句“注意呼吸”。
“天越冷，越要动。”教练周明远站在场边，手里掐着秒表。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垫子上。孩子们分组对抗， 护具碰撞发出闷响。一个戴红色拳套的小男孩连续三次被摔倒，爬起来时眼眶泛红，却咬着牙又冲上去。周明远没喊停， 只在他经过时拍了拍他后脑勺。 这家苏州盘门少儿散打训练馆开了六年。周明远说，每年11月到次年2月，报名人数不降反升。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零下5℃， 出勤率还有八成。“家长想让孩子吃点苦。”他顿了顿， “其实孩子比大人想象的抗冻。”
训练馆没有暖气。靠什么升温？靠人。三十个孩子同时打沙袋， 五分钟就能把室温拉高两度。周明远管这叫“人体锅炉”。他指了指墙角那排暖气片：“那是摆设。去年坏了就没修， 用不上。”
9点30分，课间休息。孩子们冲到饮水机前，纸杯接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响成一片。有个扎马尾的女孩一口气灌了三杯， 抹嘴说：“比体育课累多了，但爽。”她叫陈雨桐，四年级，练了两年。她妈妈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干毛巾和保温杯。“以前一换季就感冒，现在一冬天顶多流两天鼻涕。”妈妈说这话时， 陈雨桐已经跑回去接着练了。
苏州盘门少儿散打的训练内容不复杂。基本功占四成，对抗占三成， 体能占三成。周明远不主张过早教高难度动作。“先把身子骨练结实。”他说。墙上贴着课程表：周一三五练腿法，周二四练拳法， 周六打实战。周日休息。
10点15分，实战环节。两个孩子戴好护具，在直径三米的圆圈里对峙。一个试探性低扫，另一个后撤半步， 随即一记直拳反击。啪啪的击打声在馆内回荡。场边其他孩子蹲着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记招式。裁判是周明远的助教，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喊“停”的当口儿，两个孩子二话不说收手， 互相碰拳。
有位父亲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个小时。他姓赵，儿子刚来两周。他说自己小当口儿在东北长大， 零下二十度照样在外面疯跑。“现在孩子太金贵了。”他摇了摇头，“摔一下全家紧张。你看这儿， 摔了爬起来就行。”他指了指儿子——那孩子正被对手压住肩膀，脸憋得通红， 但没哭。
11点，训练告一段落。孩子们排队鞠躬，喊“谢谢教练”。声音整齐，在密闭空间里撞来撞去。周明远点点头，说了句“明天降温， 带外套”。孩子们一哄而散，冲向各自家长。训练馆一转眼安静下来， 只剩垫子上未干的汗渍和空气里淡淡的汗酸味。
周明远开始收拾器材。他把散落的拳套一只只捡起来，按大小码放进筐里。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落款是“2019年苏州市少儿武术比赛”。旁边还有几张照片，孩子们举着奖状，笑得露出豁牙。他看了一眼窗外——风还在刮， 梧桐叶贴着地面打旋。
“冬天才刚开始。”他说。然后关灯，锁门。训练馆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寒假班报名中。下面手写了一行字：冷不怕， 就怕不动。 门外，赵先生正给儿子拉羽绒服拉链。孩子头发湿漉漉的，脸颊红扑扑。他问：“明天还来吗？”孩子点头， 声音脆生生的：“来。”赵先生笑了，把围巾往孩子脖子上一绕。甭提了
冷空气还在南下。可有些热气，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当城市裹紧外套时，总有些地方需要脱掉外套。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