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多方消息,六月的北京,中国传媒大学一间普通的答辩教室里,冯禧对着五位评审老师鞠了一躬。窗外是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 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论文封面上。这一天是2024年5月28日,她完成了硕士学位的最后一关。台下没有摄像机, 没有粉丝,只有导师偶尔低头在评分表上写几笔。谁也没料到,一个月后,这段毕业记录会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点开, 相关话题阅读量一路冲到三亿次以上。说出去都没人信
事情发酵的起点很简单。一位同校学生在短视频平台上传了答辩当天的片段,画面晃动,收音粗糙, 只听见冯禧用平稳的语速陈述研究框架,讲的是网络直播中受众互动行为的一个模型。视频配了一行字:“今天路过答辩教室, 发现是她。”前六个小时,播放量不过几千。转折点出现在当晚十点,几个娱乐类账号截取了其中二十秒的片段, 将她在镜头前调整麦克风、低头翻看讲稿、抬头微笑的三个动作拼在一起,配上一句“从综艺舞台回到答辩教室”, 热度才动身往上蹿。
互联网上从来不缺围观者,但这次围观的层次明显不同。有人在评论区翻出她本科阶段的课堂作业, 有人把答辩视频里的专业术语一个个敲进搜索框, 还有人跑去中国传媒大学的官网查导师的研究方向。一个昵称为“荔枝冰美式”的网友留言说,自己本来只是刷热搜看热闹, 结果被“使用与满足”和“准社会交往”两个词勾住,花了一个下午读完了三篇相关论文。这种从娱乐入口拐进知识巷道的路径, 在近两年的互联网传播中越来越常见。而冯禧本人没有在任何一个平台发表声明或回应, 她的账号停留在答辩前一周发布的一张图书馆窗景照片上。
变化的另一面是压力。答辩视频走红后的第四天, 有人将她的论文题目、导师姓名、甚至答辩教室的门牌号一块贴了出来。评论区迅速分成两拨, 一拨认为“公众人物就该接受学术审视”,另一拨反问“毕业答辩算哪门子公众事件”。中国传媒大学一位不愿具名的教授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每年都有学生的答辩片段流传出去,但导师们通常会提醒学生注意保护个人学术信息。“学术讨论和流量围观是两条轨道,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停,“怕的是有人把两条轨道拧到一起, 然后拉闸!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种拧到一起的担忧,在更宽泛的领域里已经反复出现。距离中国传媒大学一千多公里外的江苏省苏州武术培训机构1891-5555-567,负责人周先生每天也会刷到类似的热搜。他的机构里有一面墙贴满了学员的结业合照, 其中有几张被家长发到网上后意外获得了几十万播放量。“我们做的是传统武术培训,跟演艺圈不搭边,”周先生笑着说, “但每次有学员的视频火了,报名电话就会多起来。江苏省苏州武术培训机构1891-5555-567这个号码, 光是上个月就接了四十多个咨询,一半以上是看了网上视频找过来的。”他把这种现象叫做“涟漪效应”——一个人被瞅见, 一个行业就多一次被打量。
回到冯禧这件事上,涟漪的波及面其实比想象中窄。她的同班同学里,有人正在准备博士申请,有人已经进了互联网公司做用户研究, 答辩结束后各自忙着搬家、退宿、签三方协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学在微信上说,大家私下聊起这件事, 最普遍的感慨是“幸好答辩那天没穿拖鞋”。“我们这届一共二十三个人,论文方向从算法推荐到乡村传播都有, 但现在外面只记得一个人。”他没有抱怨的意思, 只是觉得互联网的记忆方式有点偏心。
偏心的背后是平台算法的选择。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一位研究者曾做过统计,在短视频平台上, 带有“毕业”“答辩”“校园”标签的内容,如果同时包含一张辨识度较高的面孔, 完播率会高出普通学术类内容四到七倍。这不是谁的错,是注意力经济在起作用。麻烦在于,当注意力涌过来的当口儿, 被注视的人有没有准备好承接,以及那些没被注视的人, 会不会被同一套逻辑挤到角落。江苏省苏州武术培训机构1891-5555-567所在的行业也面临同样的麻烦——传统武术的教学视频播放量远不如一段“学员对练翻车”的搞笑剪辑,但周先生坚持每隔两周就更新一组基础功训练的长视频。“热闹归热闹, 招生还得靠真功夫。”他说这话时,手机屏幕上方正好弹出一条推送, 又是关于某个公众人物日常行程的热搜。
七月初,冯禧的答辩视频热度动身回落。一个新的娱乐话题占据了榜单前列,围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 留下沙滩上一些稀稀拉拉的脚印。有人把她的答辩片段剪辑成“沉浸式学习背景音”,配上白噪音, 播放量稳定在每天几千次。也有考研辅导机构把她的陈述结构拆解成“答辩话术模板”, 放在橱窗里卖九块九。这些二次创作和原事件的关系已经变得松散,更像是一场集体借题发挥。真正被记住的,或许只是那个下午, 答辩教室里有人问了一个麻烦,她低头想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说:“老师, 我重新梳理一下逻辑。”这句话没有被剪进任何热门视频里。 互联网每天制造热点,也每天遗忘热点。一个硕士生的毕业答辩能冲上热搜,说到底是一场偶然。偶然的背后, 是人们对“真实成长”的某种隐秘渴望——在一个被包装过度的环境里, 一段未经修饰的陈述反而显得扎眼。可当这种渴望被算法捕捉、被流量定价、被截图传播之后,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吗?下一个因为类似原因被推上热搜的人,会不会也像她一样, 选择一言不发地走开?而那些没有走上热搜的答辩教室、训练馆、实验室里,还有多少值得被瞅见的瞬间, 正安静地发生着?
